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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导弹与两名伊朗人：伊拉克发生了什么，为何全世界都在谈论中东即将爆发的战争？

Illia Kusa 2020年1月4日, 13:45

1月2日至3日夜间，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在伊拉克上空盘旋的一架美国攻击无人机对巴格达国际机场区域发动了两次空袭。空袭目标是两辆刚刚驶离抵达航站楼的装甲车。两辆车在轰炸中被摧毁，车内所有人员全部遇难。

此次袭击共造成11人死亡，另有数人受重伤。完整名单如下：

卡西姆·苏莱马尼将军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特种部队指挥官。
侯赛因·贾法里·纳亚将军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军官。
上校沙赫鲁德·穆扎法里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军官。
少校哈迪·塔姆里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军官。
上尉瓦希德·扎曼扬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军官。
穆罕默德·礼萨·贾巴里 ——伊拉克武装部队人民动员部队特别旅新闻处负责人。
阿布·马赫迪·穆甘代斯 ——伊拉克武装部队人民动员部队特别旅副总指挥。
萨梅尔·阿卜杜拉 ——伊拉克武装部队人民动员部队特别旅战士，2008年遇害的真主党创始人伊马德·穆格尼耶的襟兄弟。
哈桑阿卜杜勒哈迪 ——伊拉克武装部队人民动员部队特别旅战士。
海达尔·阿里 ——伊拉克武装部队人民动员部队特别旅战士。
穆罕默德·沙伊巴尼 ——伊拉克武装部队人民动员部队特别旅战士。

死者中，引发国际最大反响的是两人的死亡：将军卡西姆·苏莱马尼和阿布·马赫迪·穆甘代斯。实际发生了什么？这两人是谁？这一事件对美国、伊朗、伊拉克乃至整个中东意味着什么？

卡西姆·苏莱马尼是谁？

苏莱马尼将军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下属“圣城旅”特种部队的指挥官。该部队是伊朗安全部门中唯一负责在境外执行特种行动的机构。

主要涉及监视反对派、窃取数据、建立特工网络、提供后勤支持、开展信息行动、进行破坏颠覆活动、实施蓄意破坏、组织爆炸和政治暗杀、进行恐吓与施压，以及发现并清除外国特工和间谍。“圣城旅”几乎做任何一国特工机构或对外情报机构所做的事情。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是伊朗武装部队的精英单位，由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伟大的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的亲密支持者组建。实质上，革命卫队是伊朗的军事精英，是相对独立于陆军其他部队的单位，拥有广泛权力。换句话说，它类似于一支特别卫队，负责守卫国家领导层并执行最复杂的任务。

卡西姆·苏莱马尼是伊朗真正的传奇人物，是成千上万人的偶像、活着的纪念碑，几乎成为一个神话，拥有无数绰号、头衔和称号，有真有假。由于他行事低调、神秘，且其活动颇为敏感（毕竟涉及在其他国家的间谍和情报行动），苏莱马尼的个人形象数十年来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传说和故事。

卡西姆·苏莱马尼的职业生涯始于1980年代的两伊战争（1980—1988年）。他没有接受过特别的教育，自愿上了前线，并迅速在作战中崭露头角，在多次对伊拉克军队的战斗中表现突出。在其中一场战斗中，苏莱马尼的部队甚至遭到化学武器导弹攻击，当时伊拉克在美国和英国支持下大量使用了这种武器。30岁时，苏莱马尼已成为营长，并赢得高效、有才华的军事指挥官的声誉。战后，他被派去在与阿富汗接壤的边境上追剿走私者，并镇压伊朗西北山区的库尔德叛乱。

1997年他领导“圣城旅”，此后在全地区成功建立破坏、情报和军事组织网络，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他的第一次战斗行动是与阿富汗的“塔利班”作斗争。美国入侵伊拉克并推翻萨达姆·侯赛因后，苏莱马尼彻底确信：即便一个国家自愿放弃核计划，也无法确保自身安全，而美国的保证一文不值。也正是在那时，苏莱马尼开始构建如今存在的、以对抗美国为目标的整个地区军事政治架构。

苏莱马尼将军为伊斯兰革命卫队做了大量工作。他正是在后萨达姆时代伊拉克建立亲伊朗、反美武装旅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些部队的游击战争最终迫使美国将权力移交给当地政治人物。苏莱马尼和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另一项工作，是巩固什叶派运动“真主党”在黎巴嫩的影响力，真主党在那里组建了一个政党，在相当一部分民众中享有人气。例如，该党在2018年5月的最近一次选举中获胜。最后，苏莱马尼还参与组建了支持叙利亚政府的民兵组织“国民防卫军”，在2013—2017年的军事行动中，该组织协助正规军守住了战斗中夺取的领土。

除与美国人及伊朗其他敌人作斗争外，苏莱马尼还成为该地区打击恐怖组织的主要军事指挥官之一。这些恐怖组织通常得到与伊朗争夺中东领导权的逊尼派君主国（波斯湾国家）的支持。首先是1990年代与阿富汗的“塔利班”作战，然后是2003年后在伊拉克与“基地组织”作战，最后是2013—2018年与“伊斯兰国”作战。正是苏莱马尼将军帮助组建了伊拉克特别旅“人民动员部队”，数十万什叶派、逊尼派、基督教徒、雅兹迪人和亚述人志愿者加入其中，2014年他们就在巴格达城门前阻止了“伊斯兰国”恐怖分子。如今，这些部队是伊拉克武装部队中具有影响力、广受欢迎且战斗力强的单位。

在伊朗国内，卡西姆·苏莱马尼的声望与国家对外军事情报活动紧密相连，近乎一种仪式般的狂热崇拜。甚至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也称他为“活着的烈士（殉道者）”，而在他身故后，哈梅内伊今日亲自前往苏莱马尼家中慰问——可见此人对伊朗领导层何等重要。

阿布·马赫迪·穆甘代斯是谁？

阿布·马赫迪·穆甘代斯（本名贾迈勒·贾法尔·穆罕默德）是伊拉克武装部队中“人民动员部队”（阿拉伯语称“哈希德·沙比”）特别旅的副总指挥。“人民动员部队”是由各种武装旅组成的联盟，2014年为响应伊拉克精神领袖、最高阿亚图拉阿里·西斯塔尼的号召，由志愿者组建，旨在对抗正准备攻占巴格达的“伊斯兰国”。

穆甘代斯出生于伊拉克南部城市巴士拉，父亲是当地人，母亲是伊朗人。1977年大学毕业后，他加入了什叶派反对派政党“达瓦党”（如今该党在议会中有席位），但两年后，该党被萨达姆·侯赛因取缔。作为特别活跃的党员，穆甘代斯被迫逃离伊拉克前往伊朗，在那里他自愿参加了伊朗为培训伊拉克持不同政见者、准备对萨达姆发动武装起义而设立的军营。穆甘代斯很快与伊斯兰革命卫队领导层建立了联系，并在那里结识了卡西姆·苏莱马尼将军。这位伊拉克人参与了众多针对在两伊战争（1980—1988年）期间支持萨达姆·侯赛因的国家的军事行动。例如，他被认为与1983年法国和美国驻科威特大使馆的爆炸案有关，为此科威特甚至缺席判处他死刑。他逃往伊朗，并在那里取得了国籍。

穆甘代斯在萨达姆·侯赛因于2003年被推翻后，才首次回到故乡伊拉克。他随即担任伊拉克第一任总理易卜拉欣·贾法里的安全事务顾问。2005年，他作为“达瓦党”代表当选议会议员。然而仅仅两年后，美国试图说服伊拉克政府将他引渡，指控他策划1983年的爆炸案，穆甘代斯再次逃往伊朗。

2011年，在美国根据奥巴马总统的命令撤出主要驻伊拉克部队后，他回到了伊拉克。伊斯兰革命卫队任命他为“真主旅”指挥官，这是一支亲伊朗的准军事武装，既加强了伊朗的影响力，也遏制了北部和西北部的逊尼派极端组织。当逊尼派的起义演变为“伊斯兰国”时，穆甘代斯被调往刚刚组建的“人民动员部队”。他在这一职位上一直任职至今日遇难。

在指挥人民动员部队期间，阿布·马赫迪·穆甘代斯几乎参加了所有与“伊斯兰国”恐怖分子的主要战斗，从巴格达到费卢杰再到摩苏尔。他常常不得不与他一生都在与之作战的美国人合作。2018年“伊斯兰国”被击败后，美伊关系再度紧张，而人民动员部队作为“战争英雄”和“摆脱“伊斯兰国”的解放者”赢得了巨大声望。穆甘代斯本人也成为伊拉克最受欢迎的反恐人物之一。

2017—2019年间，穆甘代斯与卡西姆·苏莱马尼密切合作，应对遏制美国、“伊斯兰国”、沙特阿拉伯以及其他敌视伊朗一方的问题。他是苏莱马尼与伊拉克人民动员部队领导层之间的联络人。

美国为何决定杀害他们？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有三个主要因素影响了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决定打击苏莱马尼和穆甘代斯：

1. 特朗普政府中反伊朗鹰派激进分子的影响。众所周知，特朗普的团队中有许多来自里根—布什—切尼时代的右翼共和党人，他们只相信以武力解决“伊朗问题”。他们认为对伊朗必须强硬，并常常动用武力，甚至要迫使其政权在德黑兰通过武力更迭下台。显然，他们曾希望苏莱马尼——这一偶像和传奇人物的死亡，会打击伊朗人民的士气，使他们与政权对立，进而引发民众起义，随后得到华盛顿的支持。这些顾问的影响，正是现任美国政府执念于与伊朗对抗的原因，使这一方向成为其整个中东政策的核心。

2. 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显然，这种醒目且主要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旨在营造一种画面：唐纳德·特朗普是打击国际恐怖主义的斗士，是不畏惧战胜敌人、敢于按下“开火”按钮的英雄。这一政治算计显然是为了在11月总统选举前提升他的支持率。就在空袭前一天，特朗普正式在佛罗里达举行的一次集会上开启了竞选活动。

3. 对特朗普的弹劾。白宫的另一个可能动机，是为了压过国会针对唐纳德·特朗普的弹劾程序所引发的负面且有毒的信息噪音。言下之意是，空袭以及关于即将与伊朗开战的可怕言论，应当能够掩盖关于弹劾的无休止讨论。

4. 石油和武器。众所周知，这一局势最大的受益者是美国的石油开采公司和军火企业。随着中东对抗升级，石油和武器的需求上升。这对于这些行业中的许多公司来说是一座金矿。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为此，伊朗才“需要”美国。页岩油开采迫使全球油价维持在每桶不低于60美元的水平，而当油价下跌时，就必须采取某些行动，以提高赌注并推高油价。苏莱马尼遇袭后，油价一度飙升4%。

国际社会作出了怎样的反应？

大多数国家的反应是克制而负面的。联合国官员谴责了美国的空袭，认为一国对另一国领土的军事打击以及杀害高级官员，违反了国际法规范，实质上是侵略行为。

欧盟对空袭作出了负面反应，虽然与美国的立场有所对立，但只是含糊地抱怨这一打击显然加剧了地区紧张局势。欧洲议会主席夏尔·米歇尔发表声明，呼吁立即为伊拉克局势降温。显而易见，对欧洲而言，中东局势不稳定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好处（石油供应、难民、地中海盆地和中亚的安全）。德国谴责空袭的同时，立即收紧了驻伊拉克军事人员的行为规则，以防可能的挑衅。德国在那里有160名士兵，负责培训伊拉克武装部队人员。法国对特朗普发表了最尖锐的批评，并请求本国公民远离伊拉克的人群聚集场所。英国仅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并未像华盛顿期待的那样，欢迎美国对巴格达的空袭，而华盛顿原本期待其盟友鲍里斯·约翰逊会这样做。

加拿大的反应则积极得多。外交部长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以维护伊拉克的完整和统一。不过，他急于指出：“加拿大长期以来一直关注“圣城旅”和苏莱马尼将军的活动，他们的侵略行动导致了地区局势的不稳定。”

俄罗斯谴责了美国，俄罗斯国防部称空袭是“短视的决定”，并指出这只会加剧伊拉克和地区的问题。此外，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与法国同行埃马纽埃尔·马克龙通了电话，两人一致认为美国的行动破坏了中东的完整和稳定。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与美国国务卿迈克尔·蓬佩奥也进行了通话，拉夫罗夫向蓬佩奥表达了对苏莱马尼死亡事件的关切。实际上，俄罗斯对此事件没有作出任何激烈反应，并明确表示，目前不打算卷入伊拉克境内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冲突。

中国呼吁冲突各方，“尤其是美国”，保持克制与冷静。官方北京提醒说，中国“始终反对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武力”，并指责美国侵犯了伊拉克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中国的克制立场和“和平调解”的语气，原因非常简单：对中国而言，中东是其大量进口原油的主要来源地。任何可能威胁这些供应的局势动荡，都是中国不愿看到的。

几乎所有地区阿拉伯国家都谴责了美国的空袭，并向伊朗致以哀悼，对苏莱马尼将军的死亡表示慰问。连与美国结盟的沙特阿拉伯也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土耳其对苏莱马尼之死作出了负面反应，指出美国的行动将“加剧不稳定”，影响中东局势。叙利亚强烈谴责了对这名伊朗将军的杀害，并就此向德黑兰致以慰问，指责美国对伊拉克实施“侵略”。亲沙特的也门政府欢迎苏莱马尼的死亡，称其为“结束该地区冲突的重要一步”。约旦因局势升级的威胁，暂停了其飞机飞往巴格达和纳杰夫的航班。科威特呼吁其所有公民离开伊拉克领土。巴勒斯坦伊斯兰运动哈马斯在加沙地带发表慰问，哀悼这位将军的死亡。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如预料般挺身支持唐纳德·特朗普，称赞他杀害了苏莱马尼。黎巴嫩、巴林和巴基斯坦因可能的骚乱和对抗升级，加强了其驻伊拉克使馆的安保措施。

美国国内有何反应？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随即接连发布了一系列推文为自己的决定辩护，并称苏莱马尼“对数百万无辜者的死亡负有责任”，“早就该将他清除”。五角大楼在关于空袭的新闻稿中表示，此举是“出于自卫，并为防止攻击美国公民”，称苏莱马尼正在策划此类攻击。美国国务卿迈克尔·蓬佩奥态度较为克制，只表示美国致力于“与伊朗和平降级”，但考虑到是华盛顿先发动了打击、导致地区局势急剧恶化，这番话颇为荒谬。

不过，国会的反应要负面得多。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表示，国会事先并未被告知即将对苏莱马尼实施的空袭，并要求特朗普政府立即向其通报美国在杀害伊朗将军后续后果中的下一步行动。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前副总统乔·拜登发表声明，称特朗普的行为是“在中东火药桶下埋设炸药”。另一位总统候选人、参议员伯尼·桑德斯描绘了一幅黯淡图景，称因唐纳德·特朗普“破坏性”的行为，“一场地区战争正在逼近”。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虽然指责已故的苏莱马尼应对数千名无辜者的死亡负责，但同时指出，“不计后果的行为正在导致伊朗局势升级，并可能导致更多人丧生，以及中东爆发新的战争”。参议员科里·布克的反应与此类似，他一边讲述苏莱马尼是多么可怕的“杀手”，一边暗示特朗普对中东没有任何广泛战略。简言之，美国的反应一如既往地按党派划分：民主党反对空袭，而共和党则极力赞扬总统。

在苏莱马尼死亡导致地区紧张局势加剧后，美国立即要求其所有公民离开伊拉克，并在中东额外部署了3000名军人。此前，在对巴格达空袭的几天前，美国已向约旦和科威特调派了3500名军人。此外，一些美国石油公司的员工因亲伊朗势力的袭击威胁，开始撤离伊拉克南部。

伊拉克和伊朗有何反应？

这两个国家反应最为激烈，因为遇害的正是他们的代表，而且并非是其中地位最低的人物。在伊拉克，或许多年来首次，所有政治力量都团结一致，共同谴责美国的空袭，称美国人为“侵略者”，并要求将其军队驱逐出境。有影响力的什叶派布道者、最大议会集团“赛伦联盟”的领袖穆克塔达·萨德尔，虽然从未特别支持伊朗，却强烈谴责美国，称其为“侵略者”，并呼吁议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从伊拉克撤出所有美军，并废除2008年的相关协议。

伊拉克共产党、达瓦党、“法律国家”党、“法特赫”联盟以及伊拉克总统巴尔汉姆·萨利赫也发表了类似声明。此外，伊拉克武装部队代表明确表达了不满，因为美国甚至没有提前通知他们即将进行的空袭。

在伊朗，苏莱马尼之死成为全国哀悼。多个大城市举行了数万人规模的示威活动，支持这位已故将军，他在公众眼中已成为“伟大的殉道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愤怒地承诺将向美国“报复”此次杀害。这是伊朗历史上第一次，他亲自主持了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会上有伊斯兰革命卫队领导层、外交部官员以及总统哈桑·鲁哈尼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