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XFAUNA独唱者德米特罗·泽祖林：音乐中不应有政治与投机取巧

他认为，乌克兰最受歧视的群体之一是同性恋者。

在“冰岛”电视台《对跖点》节目的新一期中，乌克兰乐队LATEXFAUNA独唱者德米特罗·泽祖林谈到了音乐中的政治、在俄罗斯的演出、对泽连斯基的态度以及社会的无知。

音乐能脱离政治吗？

不知道，这个问题我听过，常有人问我的同事们。我觉得政治不应该出现在音乐里，这点最重要，政治不应该出现在音乐里。因为我认为，在音乐和任何艺术中，都不应该有投机取巧。

我觉得，艺术之所以好，是因为它无法被解释，也不是建立在你日常的逻辑之上，而是建立在潜意识之上。我个人更喜欢这样的艺术。投机取巧的艺术可能很精致、很漂亮、很有气派，但我个人仍然不喜欢音乐中的投机，以及某种政治上的对位。

你怎么看那些支持政客的艺人？ 

钱没有味道。 

你信这个吗？

说真的，我心里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负面看法。我觉得这是他们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没问题。他们在这件事上感觉很舒服，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想谴责他们，也不想说因为这个我就觉得他们浑身都是屎。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接受他们的选择，同时可以对此保持中立。 

Let it be，我会这么说。 

你们有没有为政客演出过？

没有。

有人邀请过你们吗？

有。但我们不会去。

为什么？

我不想成为那种为政客站台的人。也有人邀请我们去俄罗斯演出，我们拒绝了。 

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2014年之后，当然了。我们刚发行了最新单曲《Bounty》，就开始有人从俄罗斯给我写信：来我们厂牌吧，我们怎么接你，在俄罗斯哪里等你。我们就说，根本不可能，我们不会去俄罗斯。 

你们会跟他们解释吗？ 

嗯，聊到那个地步，当然会解释。

你们怎么说？ 

提克里米亚，提顿巴斯战争。 

他们有什么论据？ 

对：“你扯什么政治，你是来做艺术的，你去给那个要来听演唱会、对你的声音意淫的小姑娘讲讲克里米亚吧。”这种话他们说过，我甚至还有语音留言。“你扯这些干什么，人家是来看你的，看看你的政治干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不对？

我觉得，从来没有人是绝对对的。 

他们的论点为什么站不住脚？

道理很简单。我不能去给那些偷走我国土一部分、在东部挑起战争、杀害我同胞的人表演娱乐。对我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那如果是多恩这样做呢？ 

还是那句话，我们刚才就聊过，在他的正常观念里，这没有问题。他接受这一点。Let it be。我也不能替他说话，更不能谴责他。我尊重他作为音乐人，但我不会做这样的决定。而且更重要的是，音乐人的生意之所以成立，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能在俄罗斯卖出去。

他们一开始就是这样被打造的：乐队“Nervy”、Dorn、“Poshlaya Molly”，他们的商业模式就是去那边赚钱，再把钱带回来。他们就是这样运作的。

那在这种语境下，比如去秋明给一条输油管道做维护的人呢？

或者在莫斯科郊外盖别墅的人。

可以说，他们和“Poshlaya Molly”有什么不同吗？

大概是这样。我不谴责任何人。 

我又没让你谴责。现在我们是在形式逻辑和主观态度的层面上谈。 

他们大概不一样，因为他们不给任何人提供娱乐。盖别墅的人就是这样。

你怎么解释俄罗斯音乐在乌克兰的流行？ 

我想，那些小屁孩、中学生，在他们身上还根本没有形成任何立场、任何品味。他们刷自己的抖音，那里的俄罗斯流量多得多；他们看YouTube，那里的俄罗斯流量和内容也多得多。

简单来说，他们把孩子们迷住，通过这种方式灌输大量俄罗斯产品，孩子们理解这些东西，就上瘾，开始听各种说唱歌手：Eljay、Morgenstern。他们的口味还没有形成，在这个年纪就听各种垃圾。结果就是这样。而乌克兰的学校里有很多这样的小混蛋。他们用自己的智能手机听这些。这就是你的统计数据。 

这是恶吗？是好还是坏？

这是口味问题。她会不会最终摆脱这些废话，之后开始听70年代和80年代的好音乐，这要看运气。因为我小时候也听过Decl。他后来不是也走了吗。

在这个词的所有意义上。

问题在于，人的品味从哪里来。有人品味精致，有人不。这就是问题。我有个最好的朋友，一直听那种垃圾，我从没想过他会开始听点正常的东西。可是我看，过去五年他一直在听好音乐，开始听有贝斯、有律动感的好音乐。他给我分享很棒的曲子，我很享受他的分享。

品味是怎么形成的？有好品味的人，可能来自农村或小城镇，到了基辅，听美妙的好音乐；可同时他又跟一个土生土长的基辅人做邻居，那人会跟他说自己多么道地、多么棒，而且听的是某某的《举起手来》之类的东西。 

在你看来，是什么促使人用俄语写歌？

比如“委员会”乐队的小伙子们，可能是因为那是他们的母语，他们用它思考，用它感受，很可能是这样。我这么想。我觉得，用你真正感受到的语言写歌非常重要。不要硬用英语去写，也不要在满脑子都是俄语的情况下用乌克兰语写。听这种东西总是很难受，你能感觉到，让人想吐。 

有哪些俄罗斯艺人让你欣赏？

是的，当然。比如Pompeya、Tesla Boy，不过它们虽然是俄罗斯的，但在文化上属于西方音乐。 

他们唱英语。 

对。 

好吧，那讲俄语的呢？

不，其实几乎没有讲俄语的。 

你在歌词里大量使用混合语（苏尔日克），我读过你谈这个的内容，你认为这样更诚实。 

其实，什么都有它的细微差别。有些词有不同的细微之处。比如你说“我很有魅力，而且你让我很来电”，和你说“我很有魅力，我喜欢你”。你能感受到整个画面在这些差别里的不同吗？

我感觉得到，是的。纯粹是语音层面的。 

不只是。我们理解抒情主人公，感受他的背景，我们感受他所处的情境。比如我在歌曲《青柠》中唱：“我对你的一切都很满意”，以及“我对你哪儿都满意”。 

第一种写法是瓦卡尔丘克的。

对。这里会有一种庄重感，抒情主人公会说“我对你样样都满意”，这意味着基本上你还行，我接受你；而当这句唱成“我对你样样都中意”时，实际上意味着我爱你。这是另一回事。

也就是说，是有语境的。当你说“我对你哪儿都满意”时，你展现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家伙，他不怕说“我对你哪儿都满意”，因为他就是这样感受的，他身处这种文化代码之中，喝醉后坦率、开放地面对对方，就这样对对方说。 

有人因为这个批评你们，说混合语是外省的语言。我以前也是这么批判的，但这里有位客人让我醍醐灌顶，我认同了他。我总是很容易改变观点。

男人应该时常重估价值。 

是的，如果我觉得他的论点有道理，为什么不能重新思考，用某种方式再次审视，得出新的结论，然后坚持它呢？那么关于混合语，它是外省的语言吗？

对我来说，这是色彩和细微差别，如果说到音乐的话。生活中我也说混合语，只是为了尽可能地表达得有力。 

你说话比唱歌时用的语言规范得多。 

不总是，我有很多歌是纯乌克兰语的。 

不，我知道，但我指的是你们的热门歌曲。你明白，这些热门歌曲之所以成为热门，部分原因是其中的歌词精彩、不落俗套。 

对我来说，那只是更好地表达你所感受到的东西，我就是这么看的。混合语在文化中必然存在。尤其是在电影里，如果拍一部乌克兰电影，不是奇幻片，而是关于我们生活的电影，全程用纯正的乌克兰语，满屏都是极其纯正的乌克兰词，那就，嗯，这就不真实了。

比如《抓住凯达什》，拍得很棒吧。因为语言是活的。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显然俄罗斯、其他地区也有影响。但这已经是既成事实，它已经存在，这就是我们客观的生活。如果你想创造一幅关于客观当代生活的画面，那你就必须让角色说活的、真实的语言。

你关注政治吗？

我尽量不去关注新闻，不看各种社交网络上的东西，除非它们找上我。我非常容易焦虑，每当打开新闻资讯，就会充满负面情绪。也许这不太像是所谓的公民立场，但我尽量什么都不关注，不看电视，不读新闻。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彻底删掉了Facebook和Instagram，那是不久前的事。我们的经纪人鲍里亚劝我：开个Facebook和Instagram，经营社交媒体，因为粉丝会流失，得往上面发点内容。结果我现在又陷进这些破事里，你就像是在发视频，开始看，看看有多少人看了。

我老婆甚至已经对我有意见，说我总是盯着手机。这真的很糟糕。所以对于新闻，我也不关注了。因为你知道吗，这就像总是加劣质汽油，底下沉积着各种淤泥。看新闻时，所有这些东西都让人很不舒服地浮上来。 

你怎么看泽连斯基？

你知道，我没有投票给他，而且作为喜剧演员，我不太喜欢他，甚至可以说非常不喜欢。我当时以为事情会变得很糟。但现在我看，你知道吗，我们塔尔内那边的人是怎么说的，无所谓。就是那种还行的感觉。你知道，当别人问，克拉科夫香肠好吃吗？你会说，还好吧，无所谓的感觉。我们塔尔内那边就是这么说的。

你会把“年度混蛋”奖颁给哪位乌克兰政治人物？

那我之后不会挨一顿揍吧？会不会？

我不知道，我只是提问。不，确实有绝对的变态吧。

基瓦。 

认真的？ 

是的。 

我不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我看着他，真的害怕他。 

我觉得这是营销起作用了。我有时会忘记问为什么，我自己记下来，要问为什么。不过这里就够了，没有评论。如果是基瓦，那就很清楚了。

假如你在一个理想的世界、理想的国家里为乌克兰写国歌，那会是什么风格或流派？假设有人让你写一首主题曲，不是国歌，不是官方的，就只是一首主题曲。 

我会写一种杰西·韦尔那样的音乐风格，有很棒的管弦乐队，同时又是很棒的流行音乐。那种管弦流行。 

是她最新的专辑还是第一张专辑？

我对她并不深入了解。大概会写那种《Step Into My Life》风格的东西。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还行吗？

我觉得，超*棒。穿绣花衬衫去游行，很棒。彩虹旗单独成一列走在一边，致幻蘑菇的爱好者在左翼。因为这些人可靠、经过考验，得相信他们。 

用比喻来说。你觉得我们的社会，你生活的这个社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我会把它联想成奶酪。上面有洞，有的地方很美味，是福气。也就是说，我们国家既是洞的国家，也是满是窟窿的社会，有窟窿的裤子、窟窿的内裤；同时这里也有未开垦的奶酪田野和机会。我觉得，也还有钱，是可以开采的奶酪。现在我把它投射成一大块奶酪。有人坐在洞里，有人啃着这些洞。

但如果线性地说，不用比喻，那我不喜欢我们社会的地方就是，它可怕地缺乏教育。它带有偏见，不试图弄清问题，而是立刻谴责。这既涉及同性恋者，也涉及轻度毒品。我想象我现在去塔尔内，说，我那儿有个朋友是同性恋。他们会说，你是不是在胡扯。

他们甚至不明白，性取向根本不是选择的问题。即使它是选择的问题，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讨论这个，搞反LGBT集会，欺负别人，喊着基督教价值观。这就是让我特别恼火的社会问题。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改正。 

你认为这是一种缺陷吗？

当然。

你能理解它，搞清楚它从哪里来吗？

来自无知。粗略地说，比如我的塔尔内。一个男孩在家里出生了。他父亲去工厂上班，抽烟，一直抽这些烟。他的胡子和手指都是黄的。那么这孩子怎么会懂得香烟是可怕的毒害，如果他爸根本不管这个？他读完九年级就去了寄宿学校，然后去学怎么给公牛拧尾巴。就这么回事。

他怎么会知道同性恋是正常的？因为他出生在一个跟他父亲一样的家庭，他父亲又出生在一个跟他爷爷一样的家庭。就这样一代代下去。没有人在童年时期就培养孩子们对教育的重视。我所有童年的朋友都常常取笑我和一些其他朋友，说我们整个夏天都去找家教，而他们可以踢足球玩。

那些重视教育的人，客观地说，现在过得比那些只会瞎混的小子们要好。因为他们有教育。

教育就是给你灌输一些在教条层面上清楚的真理。比如说，我总是只有在开始怀疑的时候，才会想明白一些事情。我会想，也许事情其实不是这样。我觉得这是一种自我批判的态度。

所以当你有教条时，你会立刻试图去颠覆它。你刚才提到那个爸爸的故事，他直接告诉孩子，抽烟是正常的，喝酒是对的。但这个爸爸怎么能给孩子提供一些新的意义呢？

父权制不太好，仇外心理也不太好。那么，在你看来，在这一切冷漠之中，会不会出现某种意识的觉醒、批判性态度的爆发？要做什么才能实现这一点？

说实话，我离这些东西太远了，我只能在这里傻乎乎地说不出什么。我觉得，我们作为一个社会，正在尝试摆脱帝国，摆脱这一切，摆脱那种从沙皇时代就存在的贿赂结构。因为俄罗斯帝国就是一个极其贿赂盛行的结构，靠裙带关系维持。

我们现在才刚刚从中脱离。什么时候一切都会彻底改变，我不知道。大概它会自己朝某个方向发展，而不会有人来妨碍我们。

撒谎很酷吗？

我讨厌撒谎，尽量从来不这么做。

为什么？

不舒服。 

生理上的不适？

是的。小时候我撒谎像夜莺一样，只是把所有人都骗了。我可以当着妈妈的面撒谎，让她掉眼泪，我自己也能掉眼泪。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就不行了。我一撒谎很快就被发现。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你不得不撒谎，因为这样对某人来说会轻松些，但对你自己不是？

这种情况我很久没有遇到了。 

你认为乌克兰哪个群体是最受歧视的？

大概是同性恋者。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能会无缘无故被揍一顿。我说“大概”，或者我猜想可能是这样。他们不能和伴侣随便去酒店入住，他们害怕任何怀疑。所以我想，就是他们。 

怎样才能纠正这种情况？

我想是靠教育。需要跟人们讲，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是一种很平常、很自然的事，在哺乳动物中就有，在人类历史文化中一直存在，这没有什么可怕的。它不会对孩子、对基督教价值观、对家庭产生任何坏影响。我想，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