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演员安德烈·谢赫尔：写段子不是幸福，工作是狗屁

他还将乌克兰的脱口秀比作西方潮流的口香糖。

在“冰岛”电视台的《对跖人》新一期节目中，乌克兰脱口秀演员安德烈·谢赫尔讲述了他屁股上的文身、最喜欢的喜剧演员、乌克兰喜剧以及演出时遇到的冲突。

您屁股上真的有“屁股”和“腚”的文身吗？

千真万确。左边屁股上是“屁股”，右边是“腚”，还有我和我的两位同事——兄弟、乌克兰杰出的儿子、作家叶戈尔·伊万诺维奇·罗曼宁科和弗拉迪斯拉夫·弗拉迪米罗维奇·卡皮察——的三个剪影。

太棒了。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我能拍张照吗？

一定要。

顺便说一句，这是我拍的第一个男人的屁股。太酷了。

不客气。

这文身，还是，我不知道，是个指示牌？

指示牌？我明白了。操，是文身。而且是我纹过的所有文身中最疼的。

我自己也有很多，但我还真想象不出来。

我以为不会很疼，结果非常疼。不推荐任何人去纹。

设想一下，有人邀请您去肿瘤科病房演出。可能是某个豪华肿瘤病房，那里躺着接受治疗的都是些有钱人，他们以为，对不起，他们要是在这种悲伤中死去……他们给了不少钱，您就去那里演出了。您会从什么开始？

我会从“你们大概不会再来看我的演出了”开始，就是这么开场。然后我会把床位撞个稀巴烂。那张床我挺喜欢，我就待在那儿。然后我会给他们来点即兴的段子。我想，那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表演。

我肯定会把它拍下来，也肯定会和每一位病人搭话，让他们感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让他们觉得生病并非没有意义，而是成为一大堆狗屁段子的起点。

这更多是关于人道主义，还是关于犬儒主义和调侃？还是关于厌世？

不，是关于好的表演。我只是在取乐。有人提议我在这样的条件下去取乐。直接那样做就太没劲了。

您是在取乐，还是让别人取乐？

我自己取乐。至于人们怎么对待我讲的东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设想同样的表演，但是在卡加尔利克警察局。那么，怎样跟那些人打招呼呢？

跟卡加尔利克的条子打招呼？

您总知道卡加尔利克的那个事件吧？

如果他们已经把我放到这种条件下，那我是不是必须要演出？

是的，必须。

没什么，我照样演。我就站在那儿，只是尽量让这种氛围穿透我。这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如果您问我是否尊重条子？那，如果是条子，那就不。我会在他们面前演出吗？如果给钱，我当然愿意。

不，我只是说，在卡拉格利克曾发生过可怕的事情，强奸。

嗯，话说回来，这种事大概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罗马·斯克里平曾说过，乌克兰媒体是用锯末做的烟花。那乌克兰脱口秀是什么？

乌克兰脱口秀就是西方潮流的口香糖。就是这么回事。一种模仿秀。我们都是喜剧演员。我们都借用了这种体裁，努力写出不会让人羞耻的段子，寻找某种平衡，以及挣钱的可能性。乌克兰脱口秀是用美国脱口秀的残渣做的烟花。部分也用了俄罗斯的。因为俄罗斯人在我们这里也在信息领域活动。

如果我是德米特罗·戈登，上帝保佑，首先我会说，我非常尊重您，其次，我想我会问，您是怎么走上脱口秀这条路的，您是怎么来到这个脱口秀行业的，但我不能问这种事。请告诉我，您认为乌克兰最顶尖的三位脱口秀演员是谁。

我喜欢的？那就是叶戈尔·罗曼宁科，安德烈·克龙格列夫斯基，还有德尼斯·杜马。

最差的是谁？

最差的？您大概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问题在于，我很久没有关注那个圈子了，有时会在海报上看到一些名字，而我连这些人都不认识。他们客观上是最差的，因为他们干这行的时间不长。而在那些干了很久的人中，您看：马克斯·维辛斯基，就是个狗屁，这么说吧，还有谁我也不喜欢……

我不知道是否能把安德烈·科尔马切夫斯基算作乌克兰喜剧演员，因为他也总是写狗屁，一年只讲一个段子。后来他在俄罗斯混过，给科米萨连科暖场，现在正回到乌克兰举办个人专场演出。

如果可以把他归入我们的喜剧演员之列，因为他为乌克兰的脱口秀舞台奉献了不止一年，那他就是……至于还有谁在搞狗屁，就很难说了。

能说乌克兰的脱口秀在乌克兰比俄罗斯的更受欢迎吗？

不能。有客观指标，比如售罄的剧场、知名度。

原因呢？为什么？

俄气往俄罗斯的媒体和信息空间里砸钱，这股回声传到这里，人们知道，人们喜欢，他们不可能不看。因为人气是什么？你长时间地展示某个人，大家就习惯了，再加上你也许很好笑或很有魅力，好了，你就去巡演了。

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实力。喜剧演员很少关注自己。那些关注自己的人不急于求成，但在我们这里这种事发展得很好，而且喜剧演员们都很棒。

设想一下，我们某个有钱的大佬决定砸钱，砸正经的大钱，搞出一些俄罗斯式的同类项目。在相同条件下，一位受欢迎的俄罗斯脱口秀演员和一位受欢迎的乌克兰脱口秀演员，在相同的画面、相同的宣传和营销条件下，会吸引同样多的观众吗？

这是在问俄罗斯喜剧演员是否比乌克兰喜剧演员更好？

不。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我评价的是特定的人的具体内容。

毫无问题能吸引到。当然。已经在这样吸引了。我就在吸引观众。

这是关于人们对观众接受程度的问题。人们究竟准备好接受多少乌克兰语的幽默内容。

不存在人们准备好或没准备好接受乌克兰语或非乌克兰语内容的说法。只有能让他们开心的内容，或者不能让他们开心的内容。如果你用任何语言做出一个很棒的东西，玩得很嗨，观众也喜欢，那你就能卖出票。

只要他们听得懂。

或者听不懂。你卖的不只是段子。有魅力、光膀子、大喊大叫、唱歌、附加内容，什么都行。这是你的问题。或者是知名度。只是你很久没上电视了。你看丹特斯、弗拉迪米尔·奥斯塔普丘克之类的人，他们在努力卖票。结果没什么。女孩们去看，因为她们喜欢，因为她们想要……

您最喜欢的美国喜剧演员是谁？

道格·斯坦霍普。 

为什么？ 

他直率，他强硬，他有天赋，他说话句句在点子上，他不怕走到界限上，真正的地下风格，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他怎么想就怎么做，凭借天赋和经验，他知道该怎么做，而且他确实有很棒的独白。

我认为，任何内容都值得去体验，以便活出你永远无法活出的人生。像道格·斯坦霍普那样，我和我们任何人都永远活不成那样。吸毒，像畜生一样狂喝，开着破车巡演，活在比格斯比，同时又是那个最有天赋、所有人都承认其才华的人。 

嗯，这就像在绘画中成为波洛克，或者像每个记者梦想成为亨特·汤普森那样，也去吸毒。 

波洛克，我不会这么说。他是那个在画布上涂抹的人。不，那不是重点，当时需要创造美国艺术，而那个位置正在被填补。这就像现在沙泰洛在填补民族脱口秀的空位。沙泰洛就是波洛克。而道格·斯坦霍普就是马蒂斯。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大众对他有什么反应，因为他已经作为一位有才华的喜剧演员进入了我们的信息空间，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尊重他。但这种东西在家庭聚餐上是没法讲的。所有人都会说这是狗屁，但现在我们都明白，这很天才，非常好笑。 

但他很黑暗，非常黑暗，在我看来。我会说他是恶行的化身。 

是的。我做不到那样。

我们这里有没有这样的喜剧演员，真正把生命献出去、燃烧自己的生命？

我们这里有这样的喜剧演员，但有时我觉得，他们是自己说服了自己。没有人真心地去燃烧自己的生命。我们这里没有这个条件。在这里你无法把燃烧生命变现。要么你自律，一切正常；要么你烧掉生命，烧成灰烬，没人知道你。就这样。

我们这里有有问题的人。有吸毒问题的人，有因为毒品被条子抓的人。还有精神问题的人。但您看，这东西还太嫩，我们还来不及分析什么。 

您吸毒吗？

有时候会。 

吸哪些？

我身边的人经常吸大麻，我有时也不拒绝。出于好奇，我还试过几种。 

比如呢？那些东西有什么有趣的？

没什么有趣的。作为体验是有趣的，作为新鲜东西是有趣的。 

有意思的体验？

LSD。LSD非常有意思。其他的都不行。

它对创作有什么帮助吗？

嗑了药之后什么也写不出来。嗑药的时候根本写不出东西，这都是胡扯。你吸的那个东西能给你什么？它会消磨你的野心，让你平静下来，它会说：“安德留赫，一切都好，你已经是道格·斯坦霍普了，你已经在奥林匹克体育场办过演出了，一切都好，冷静点。”LSD让你幸福，而不是写段子。写段子不是幸福。 

这是工作。

工作是狗屁。 

“写段子不是幸福”，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想法。

我不会说这是深刻的想法。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不是在心情愉快、充满乐观的时候写出来的。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吧：天气很好，阳光，绿色，晚上我要和心爱的女孩约会，现在我坐下来，写出一个精彩的脱口秀，因为我生活中一切都顺利。我有了新运动鞋。 

这种话太扯了。当天气很好、心情很棒时，我有钱，还有约会。您想象一下，如果您是地铁司机，天气好得要命，晚上有约会，还有钱，您还会去开地铁吗？不会吧。所以我也不想坐下来写段子。

我坐下来写段子就像上班，我不看外面天气怎么样，我集中精力去做，带着干劲和乐观，一切如初，或者很快就过去。我也曾经紧张，他妈的写喜剧时紧张得要命。头两年。后来就像下矿井一样，你写下来，然后就去分发。 

我写过各种文学文本，当情况很糟的时候，写得好得多。你心情越好，写作就越糟。

当然，这是千真万确的。而这很可怕。所以我为了享受生活，牺牲了所有我本可以写出的东西。 

写段子会让人精疲力竭吗？

不会，你只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分配好了。

假设这个人在写，另一个人不写，在相同条件下，相同的生活条件，相同的收入水平等等，他们俩谁更接近抑郁，谁更接近自杀？

不，这取决于个人，而不是职业。如果你是个抑郁的家伙，无论你做什么工作、干什么，你都会是个抑郁的家伙。 

我不知道，有些职业确实有患抑郁症的风险，比如公务员，比如在正常的政府机构工作的人，我想，大约30%至40%的人要么靠微剂量，要么靠抗抑郁药，几乎人人都吃盖达泽帕姆。我想，我们的药物成瘾现象，本身就是靠这些凑起来的。 

嗯，你看，有这样一个烂摊子，（某个脏话），这不是份糟糕的工作，而是管理不善的工作，和糟糕的人在一起。如果你在IT公司工作。

那矿工是糟糕的工作，还是管理不善的工作？

我不会说这是糟糕的工作，您误解了我的比喻。这是一份艰难的工作。我并没有说它糟糕或别的什么。只能把我对矿井的比喻当作一个矿井的比喻来看。

您因为在舞台上说的话挨过打吗？

挨过。有人朝我扔过杯子，那是在布列斯特演出时。在白俄罗斯。那里有脱口秀，二楼在庆祝生日，还有两个家伙坐在那儿，就是光喝酒。组织者就是这么干的，他们邀请人来，卖正厅票，然后场地又把票卖给别人，那些人不会听你的，这对氛围影响很坏。

于是我开始堵他们的嘴，相当强硬，那家伙说“我现在就把杯子扔你身上”，我说“扔吧”，他说“我现在看看它值多少钱”。我说“你这个吝啬鬼，扔吧，我付钱”。他把杯子扔向我。按了报警按钮，来了六个白俄罗斯“宇航员”，把他们带出去了。在哈尔科夫，他们还想给我揍一顿。 

为什么？

就是那里有一帮混蛋。餐厅叫“阿尔特比尔”。那就是一个情绪上的黑洞。就是个鬼地方。这是地下脱口秀。我这辈子从没去过那儿，但我参加过地下脱口秀。斯维亚特说，我们去哈尔科夫，我们和娜斯佳·杰尔兹卡娅以及谢尔盖·利普科一起去。我最后一个上台。

那时候我的头发还很长，染成了白色。利普科在台上，坐着几个家伙，时不时地起哄，你知道，演出中有时会出现讽刺性的挖苦。特别是对杰尔兹卡娅，他们特别起劲。杰尔兹卡娅也在回敬他们。但我可不是那种会回敬的人。

我说：“哥们，拜托，把你们的嘴闭上。”然后我们就有了某种冲突，他们在那儿大喊大叫，我也在大喊，把他们逼进了死角，他们应付不了这个冲突，而且麦克风在我手里。到某个时候，一个家伙说：“染白头发的婊子。”我说：“对，我是染白头发的婊子，你上台来，我会肏你的。”

大家都笑了，他们安静了。我表演完，最后有个人凑过来说：“我们这里在庆祝生日，你毁了我们的生日，过来道歉。”我说：“滚你妈的，我不会向你道歉。”要道歉的是你们，你们来道歉，也许我才会道歉。我说：“叫保安。”

保安来了，我就操了一声走了。这样的冲突是有的。我从来没挨过打，因为其实我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我不去碰那些在意识形态上很敏感的阶层、机构。或者是砸不到我身上。我不知道。 

那叶戈尔是因为什么挨打的？

叶戈尔·沙泰洛的演出构思是，捍卫传统价值观的人反对同性恋宣传和平等游行等等。而叶戈尔把他的演出建立在这样一个观点上：必须捍卫传统的家庭，因为同性恋有一大堆。

然后他说，必须取缔传统的乌克兰家庭，就像玛格丽特·撒切尔取缔了矿井一样。他还宣布，他将在尤日内海岸演出，并且要讲关于必须像关闭矿井一样关闭传统家庭的事情。那些家伙读了这些，愤怒了，因为他们是所谓的传统价值观的捍卫者，于是跑来喷了什么喷雾，逼他道歉。畜生。 

他们是因为一个烂笑话而生气，那如果他们因为一个好笑话生气呢？

这是个好笑话。里面的一切都很好笑。那些对攻击传统价值观作出反应的人，不会把笑话当成好笑或不好笑来评价，他们只把它当成对传统价值观的攻击。 

我真的不明白，是什么促使一个人这样做，他们是不是只是在借这个炒作？

炒作，当然。绝对是偶然，但这种偶然对所有参与者来说都非常有利。叶戈尔·沙泰洛是我们的推特明星，自由价值观的捍卫者和帅哥，乌克兰语喜剧演员。

传统和秩序在起作用。所有人都获益。不，这对于这个国家的喜剧演员来说是最好的事情：有人给你一耳光，社群说“哦，喜剧演员被揍了”，其他人都在说“喜剧演员？”，你就能卖票了。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想，在这些知名喜剧演员中，只有路易·C.K.会同意来乌克兰，挨一顿揍，而不是他在美国得到的待遇。

不，我们根本不能说美国人或俄罗斯人的事情。我们这里有自己的潮流，在我们可用的工具中，挨一耳光是最好的。 

用自己的钱做的好营销。

当然。 

脱口秀是一个强大的产业，是娱乐业中的一个独立分支，价值数百万甚至数十亿。在我们这里，我看，这一切的商业化程度还很有限。为什么乌克兰的商人、一些富人不急于投资乌克兰脱口秀？您曾经和投资者有过这样的接触吗？

至于投资者为什么不投资，这最好去问他们。我接触过很多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的人。你告诉他们“我会按我想要的方式做，因为这已经行得通”，他们说“不，这行不通，滚吧”。就这样。我不知道，我一切都好。我不需要，也不急于求成，写点东西，在某个地方演出，卖票。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设计的？

不要在没有双底的地方找双底。 

不，我只是想精准地回答，而不是绕圈子。

好的。俄气向俄罗斯脱口秀砸了一大笔钱。为什么SCM不砸钱？

为什么SCM不砸钱？因为SCM有地方可以投钱。乌克兰就是SCM。他们在那里做《施马赫兄弟》的节目，还有别人。那里有可以挣钱的地方。他们有其他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不只是喜剧内容和吸引年轻观众。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他们。 

这大概都是某种信息战略吧？难道您不觉得，正是通过现在脱口秀中的这些年轻意见领袖，他们在塑造议程和允许的界限吗？ 

我跟您说，我知道答案。那就是你建议国家采用你的文化武器。除此之外没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那些购买他们产品用于播出的人，按他们的想法，已经在电视上这样做了，这会对某些事情产生影响。

如果我去找某人，说我在这儿，并提出某种建议，SCM或者任何有权势或富有的人，大概不会真正制定信息战略或政策。更可能是我能钻进他们的战略和政策中，提出一些修正。说“我很有趣，又是个厉害的家伙，给我钱，我会提高我的知名度，然后为你们说话”。

大概就是这样做的。因为在俄罗斯是怎样的？有多斯穆哈梅托夫，还有喜剧俱乐部制作公司的一些人，这些家伙和所有有钱并且会用钱的人都有联系。他们说“你们先给我们钱”，然后又还了回来。

这就像“95街区”。你们先给我们钱，我们就卖，就能推广某种议题。是的，那里有主动性，那里没人在乎钱。因为如果我去找人要钱，大概不会给我。总之，如果在乌克兰给钱，很可能就是不指望他们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