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还是金钱？钻石公主号游轮船员如何度过隔离期

在这艘有25名乌克兰人工作的船上，情况远非官方所说的那样乐观。

克里斯蒂安·桑托斯回忆，他整夜无法入睡，焦急地听着同事的咳嗽声。他们睡在下层甲板的一间小舱房里，那是为钻石公主号游轮船员准备的舱位。

之前的两周，他一直在照顾被关在客舱里的游客，并目睹了船上为阻止病毒传播而做出的徒劳努力。此时他几乎已经确定，已有数百人感染的新冠病毒也进入了他自己的舱房。

他曾试图调换房间，但被告知无法实现。“他每咳嗽一次，我都会吓一跳，” ——桑托斯回忆道。和大多数同意接受媒体采访的同事一样，他要求使用化名。第二天，他的同事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

检测显示桑托斯没有感染，但他和同事仍被隔离，与此同时，另一艘游轮在旧金山海岸附近被扣留。船上有21人出现病毒症状，目前仍不清楚游客能否离船。

桑托斯认为，钻石公主号的乘客和船员本应更早撤离。在日本政府叫停这次航行后，这艘船便成为病毒传播的温床。而船员在隔离期间不应被安排负责餐饮服务、备餐和洗碗。

“我们受到了羞辱，” ——桑托斯说，“你能想象吗？局势很紧张，他们却还强迫我们继续工作。”他既担心自己可能仍已被感染，也担心会因为这场危机而失去工作。

船上的担忧最初出现在2月1日，一名在香港下船上岸的乘客被查出感染新冠病毒。三天后，日本当局叫停了这次游轮航行。2月5日，船上又采取了额外措施，并要求2600名乘客待在各自的客舱内，不得外出。

但这一限制只适用于乘客。船员仍在大餐厅用餐，使用公共卫生间，并进入乘客的客舱。部分部门比其他部门更晚才拿到防护用品。桑托斯说，他是在船靠岸一周后才拿到口罩的。

大约在同一时期，日本神户大学医学教授、传染病专家岩田健太郎前一天登上了这艘船，他把防护措施描述为“完全不足”。他在社交媒体发布的一段视频中称，他此前曾在埃博拉病毒和SARS疫情一线工作，但直到造访钻石公主号之后，才开始担心自己可能被感染。

船员们称船上的情况一片混乱，健康者与感染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区分。“身为船员，你甚至不知道谁已经感染 ——你得和所有人打交道，巡舱、一起吃饭，”负责客房服务的另一名员工詹姆斯·雷耶斯说。

“我们负责帮助被隔离的船员，收拾他们用过的脏餐具。有时候你一进门，房间已经空了，因为有人检测呈阳性。想想看，这种交叉感染。”

该病毒已导致6名乘客死亡。

Princess Cruises（该游轮所属的邮轮公司 ——编注）在声明中表示，日本卫生部长负责“制定和执行船上所有乘客和船员的检测及隔离规程”，并且船只在法律上有义务遵守该国的卫生和医疗指示。

与此相对，日本外务大臣在声明中表示，日本已“提出行为准则”以遏制感染，并提供了必要的设备，但“确保船只运营以保障乘客和船员安全的责任，由船东承担”。

雷耶斯不知道该怪谁。他现在和桑托斯一起在菲律宾隔离，菲律宾是钻石公主号近一半船员的家乡。世界各地有大量菲律宾人在船上工作，许多当地居民依赖海上工作者的汇款为生。虽然大多数菲律宾人仍从事陆上工作，但截至2018年底，仍有超过33万人在海上工作。凭借优厚的薪酬和光鲜的声誉，这份工作备受推崇。

卡迪夫大学国际海员研究中心的海伦·桑普森教授认为，这很可能会让受雇员工不敢公开抱怨不公正待遇。“大多数工人签的是临时合同，害怕失去工作，这使他们极易遭受各种形式的虐待，” ——桑普森说。

大多数接受采访的船员都不愿透露姓名，因为他们担心受到公主邮轮或其招聘机构Magsaysay Maritime Corporation（MMC）的报复。一些人称，他们被强烈要求不得通过社交媒体传播有关疫情的信息。公主邮轮否认了这类指控，而MMC则拒绝就此置评。

Migrante International小组主席乔安娜·孔塞普西翁表示，该小组曾为船上的感染船员提供支持。她说，船上许多人想停止工作，却觉得自己别无选择。“这就好像他们被迫在自身健康与安全和经济生计之间做出选择，” ——乔安娜说。

对船员传达的信息各不相同。一个部门的员工在会议上被告知，不想工作的人应登记姓名，以便转交人事部门，这被视为一种威胁。而另一些人则根本没有被提供拒绝工作的选项，只是工作时间增加了，任务是把食物和其他必需品送到乘客舱房。

“如果我们拒绝，就没有人给乘客送食物了，” ——一名工人说道，他要求以姓名首字母RCDG署名。他还表示，许多游客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也不理想，这使他们更容易感染病毒。

网上流传的照片显示，许多乘客留下了感谢便条。船员称，也有人对隔离心怀不满，但大多数人确实非常感激船上的工作人员。

“我们牺牲了自己的健康，换取他人的安全。如今危机已经过去，我们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自豪，” ——RCDG补充道，并表示船长和各部门主管提供了必要的支持。

桑普森称，船员群体中往往存在一种类似军队的管理模式。船上的环境本身就利于疾病传播，人们长期以来一直担心如何将各类病毒暴发的风险降到最低。“在游轮上，除了最高级别的管理人员，大多数船员都要共用狭小的舱房，这显然不利于控制感染，” ——桑普森说。

由于轮班制度的存在，一些员工可能会错过船上的医生诊疗，还有些人仅仅因为害怕被遣返回国，便觉得必须继续工作。这反过来也使乘客面临更大风险。关于钻石公主号船员应由谁负责（是各家公司、日本政府还是菲律宾政府），各方尚无共识，这表明此类问题的制度安排存在明显缺陷。

“如果说这场全球性危机还能带来什么积极意义的话，那就是游轮运营商将重新审视船员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并改善这些条件，以保障他们的身心健康，” ——桑普森补充道。

此外，游轮运营商取消或推迟了部分航线，并加强了健康检查和员工培训，以安抚乘客。疫情已在全球旅游业引发混乱，最终的经济损失仍有待评估。工人们担心自己的收入会下降，与此同时，公主邮轮向船员提供了两个月的假期，并安排他们到其他船只工作。

埃尔西·拉瓦多的丈夫目前正在菲律宾隔离，她说，她只希望一件事：家人能重新团聚。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和儿子一起待在房间里，为丈夫和船上所有人的平安归来祈祷。“我丈夫的生命远比金钱重要，” ——她说。

材料 卫报，由TK Media的瓦西里·奥巴拉兹翻译与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