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致命打击卢卡申科。欧盟首次对白俄罗斯实施行业制裁。接下来会怎样，乌克兰与此有何关系？

专家伊利亚·库萨详解欧盟对白俄罗斯的制裁。

6月24日，欧盟 决定实施对白俄罗斯的新一轮制裁。这一次，欧盟成员国首次实施了行业限制，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针对个人。这意味着白俄罗斯经济的整个行业被列入“黑名单”。这是自2020年8月明斯克政治危机爆发以来，布鲁塞尔首次作出此类决定。 

新制裁带来了新的评论、疑问、观察、呼声和叫喊，从各方纷纷涌来。振奋的白俄罗斯政治反对派欢欣鼓舞，数着日子等待亚历山大·卢卡申科政权“垮台”。亲政府力量则无动于衷地耸耸肩，称对此无所谓，并称制裁是外部阴谋。而旁观者则审视制裁名单，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及这将如何影响其他国家。 

对白俄罗斯实施了哪些制裁？ 

正式理由表述为：“白俄罗斯严重侵犯人权的情况增多，对公民社会、民主反对派和记者实施暴力镇压，以及2021年5月23日迫使瑞安航空航班在明斯克强制降落，并随后拘留记者罗曼·普罗塔谢维奇和索菲娅·萨佩加”。 

在这一决定中，5月的瑞安航空客机事件似乎只被置于次要位置，仿佛只是系统性侵犯人权问题之外的附加。这很奇怪，因为正是明斯克迫降飞机一事，成为过去两个月欧盟与白俄罗斯对抗急剧加剧的主要原因。可以推测，如果没有这一事件，欧盟或许也不会实施行业制裁。即便实施，制裁也可能会更温和。 

制裁涵盖白俄罗斯经济的四个行业：金融、能源、军工和化工。每个行业中都有在白俄罗斯对外贸易和国民经济结构中具有重要分量的领域受到影响。我来逐一分析名单。 

欧盟对金融行业的银行实施限制。具体而言，欧盟布鲁塞尔限制了白俄罗斯进入其资本市场，并限制其开发银行与白俄罗斯的合作。禁止向白俄罗斯提供期限超过90天的贷款和借款。禁止为白俄罗斯国家机构提供保险和再保险，冻结了欧洲投资银行向白俄罗斯拨款的部分技术援助。对白俄罗斯作为成员的多边开发银行的合作也实施了限制。 

能源领域的制裁波及石油产品出口。具体而言，欧盟布鲁塞尔限制了石油贸易，实质上禁止与白俄罗斯签订新的石油产品采购、进口或供应合同，也禁止为该行业提供技术、经纪或金融支持。不过，文件中指出，列入“黑名单”的具体产品类别将稍后确定。 

军工领域受影响有限，但涉及可用于军事目的的电信技术、设备和软件。同时禁止转让、供应或销售用于监视互联网上的人员、拦截网络流量和窃听电话的技术及软件。简言之，执法部门用来压制反对派媒体和社交网络账号的所有“工具”都被涵盖。但最有意思的是禁止两用物项贸易。换言之，欧盟不仅意图向白俄罗斯从事军品生产的企业施压，也意图向多年来一直通过其开展贸易的中间商施压。 

最后，化工行业的制裁打击了钾肥。欧盟各国禁止从白俄罗斯进口和采购碳酸钾（也称“碳酸钾盐”）。它用于生产液体肥皂、油漆、农用化肥、胶片显影剂、建筑砂浆添加剂、部分玻璃等产品，等等。 

欧盟为何要实施这些制裁？ 

首先需要说明，这一套行业制裁早在5月瑞安航空客机事件后就已宣布。一个月后，这一宣布变成了实际决定。因此，在白俄罗斯上空发生这一事件后，欧盟成员国不可能不实施新的制裁。否则，它们在捍卫民主、人权以及所有类民主机构的对外政策上，会显得软弱、冷漠且前后不一。

此外，政治时机的选择并非偶然。制裁是在美国总统乔·拜登访问欧洲，并与弗拉基米尔·普京及北约盟友会谈之后实施的。白俄罗斯局势是北约峰会以及“美国-欧盟”框架会谈的议题之一，拜登与普京的通话中也涉及此事。我们无法确切知道领导人可能就白俄罗斯达成了什么协议。不过，如果看看西方领导人的最终声明，就会发现他们决定协调行动，加大对明斯克的压力，而不是相反。不过，在这一协同施压的组合中，美国显然希望扮演主导角色而非从属角色，这显然不太合法国和德国的意。

最后，近期的国际事件为欧盟的这一决定创造了有利的政治背景。拜登-普京峰会显示美国希望稳定对俄方向，以便更容易将其资源转向遏制中国。这并不是要与普京成为朋友，而是更多地要与他理顺对抗关系，建立某些规则，使冲突变得可预测、可理解。为此，拜登需要暂时冻结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冲突点，选择那些双方至少可能达成某种协议的地方。白俄罗斯就是可能的议题之一。欧盟的美国盟友也理解这一点，并希望达成同样的结果。或许欧洲比美国更甚，因为俄罗斯对欧洲来说是重要的商业和贸易伙伴。 

为了稳定与俄罗斯的关系，欧洲需要使与其之间的冲突局面摆脱僵局，促使其朝某个方向移动，最终达成妥协协议。为此不能原地踏步，要么加码，要么退让。在白宫的默许下，布鲁塞尔决定温和但坚定地前进，向白俄罗斯和俄罗斯施压，迫使其坐到谈判桌前，并尽快解决卢卡申科问题。 

那么，白俄罗斯经济是否就此陷入困境？ 

并非如此。正如许多情况一样，欧盟的新制裁决定中存在一些“暗礁”，使我们能够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一局势，并更深入地加以分析。我试着用例子来解释。 

对白俄罗斯“石油业”的制裁无疑是最痛的，但只是长期而言。石油及石油产品出口约占白俄罗斯经济的17.6%，相当于超过10亿美元，即明斯克向欧洲市场出口石油所获得的收入。但对该行业实施制裁，并不意味着白俄罗斯会立即失去这些收入，或停止向欧洲输送石油。 

问题在于，欧盟的这些制裁不适用于白俄罗斯与欧洲人已经签订的现有合同。欧盟理事会声明在第2f条第5款中明确写道：“第1和第2款规定的限制不应适用于履行2021年6月25日之前签订的合同，或履行协议所需的补充合同”。更进一步，如果看看声明的措辞，可以发现，欧盟虽然禁止直接从白俄罗斯进口石油产品，却没有提及间接购买白俄罗斯石油产品。换言之，不能从白俄罗斯直接运出，但根据决定，可以从第三国，通过中间商进口，比如经由英国、俄罗斯、荷兰或乌克兰，正如多年来一直所做的那样。 

银行方面也有一些细节。欧盟限制了与白俄罗斯国家机构在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方面的合作，但仅限于向明斯克提供新贷款或赠款。现有项目仍然有效。对私营企业的金融援助不受限制。此外，对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的限制并不涵盖与白俄罗斯国家机构合作的所有领域。后者仍可申请欧洲资金，前提是能证明这些资金用于人道主义、环境保护、核安全项目，或用于维持流动性。 

钾肥制裁的情况也类似。它们同样不适用于现有合同，无论是6个月、12个月还是18个月的合同。这意味着白俄罗斯向欧盟的化肥供应至少将持续到2022年初。顺便说一下，在化肥问题上，欧盟的做法与石油产品相同：禁止直接采购，却不禁止间接采购。这为通过俄罗斯、并在俄罗斯控制下再出口产品留下了空间。从中受益的只有莫斯科，尤其是如果它能够把白俄罗斯企业改造成为自己服务的话。另外，欧盟的禁令只涉及碳酸钾，不涉及其他化肥，而其中一些在白俄罗斯对欧洲出口中占较大份额。例如，氯化钾中K2O含量低于40%和高于62%的产品已被列入制裁范围，而白俄罗斯“白俄钾肥”公司的主要产品是K2O含量为40%至60%的钾肥。 

如您所见，欧盟制裁具有延迟效应，且作用范围有限。措辞经过挑选，以便留出回旋空间，为政治交易和协议保留余地。当然，它们将给部分白俄罗斯国有企业以及卢卡申科身边一些商人带来一些困难。但就目前的形式而言，它们不会对这些人、白俄罗斯经济、力量机构，或亚历山大·卢卡申科本人造成致命打击。

那么，制裁的意义何在？ 

行业制裁是欧盟向白俄罗斯领导层发出的明确政治信号。欧盟提高了筹码，与亚历山大·卢卡申科身边的人对抗。我上文所述的制裁机制特点表明，限制措施实际上只会从2022年起生效。 

因此，欧盟向白俄罗斯传递了清晰的信息：你们有半年时间，在政治上作出让步，减轻对反对派的压力，并吸引亲西方的白俄罗斯活动人士参与卢卡申科去年底启动的权力过渡进程。换言之，对欧盟而言，制裁扮演的是“鞭子”的角色，用来抽打白俄罗斯当局，表明进一步的制裁压力将导致生活水平下降和社会紧张加剧。而这总是以糟糕的结局收场。 

此外，行业制裁也是对俄罗斯的一个信号，俄罗斯并不急于解救卢卡申科。对莫斯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保住现有精英，而是他们的转型。总体来看，俄罗斯与欧盟一样，都关心明斯克的政治权力过渡。但过渡必须考虑克里姆林宫的利益，并允许忠于它的政治力量进入体制。因此，就俄罗斯而言，欧盟对白俄罗斯的制裁在战术层面上不构成任何威胁，反而创造了对卢卡申科施压、与其身边人进行政治交易，以及逐步将国家纳入对其供应依赖之中的有利条件。 

顺带一提，这样措辞的制裁一石二鸟：一方面表达了欧盟对白俄罗斯更强硬的立场，这是波兰和立陶宛等东欧“鹰派”坚持的；另一方面又不会“烧毁桥梁”，不会切断与白俄罗斯机构的所有联系，从而保留对话的可能。 

乌克兰是否应加入制裁？ 

这个问题引发了一场开放的讨论。对此可以有不同的回答。不存在唯一“正确”的答案，对每个人来说，“正确”的答案是符合其理想、信念、偏见和世界观的答案。乌克兰是否应做与欧盟相同的事情？取决于您如何看待白俄罗斯周边的局势。 

在我看来，乌克兰有两个基本选项： 

1. 我们实施同样的制裁，与欧盟团结一致。
2. 我们不加入制裁，也不采取任何行动。
   

选择哪个方案，取决于对乌克兰（以及希望深思熟虑并作出选择的人）而言，哪一项更重要：是价值观与同欧盟的团结，还是保持某些经济行业的商业利益与稳定？这是典型的“价值观与利益”两难困境：当问题在于能否为了某个符合我们国际地位理想观念的崇高目标，而牺牲具体的经济、金融、商业及其他利益时，就会出现这一困境。 

就此而言，我支持第二个方案。我不认为乌克兰应急于加入欧盟的行业制裁，重复布鲁塞尔或华盛顿的做法。 我们可以在政治立场上与西方保持团结。我们可以而且应当谴责瑞安航空客机被迫降落事件，因为它涉及空域安全。我们可以批评卢卡申科侵犯人权。但我们与官方明斯克的关系不同，地缘、历史和对白俄罗斯的利益也不同，因此没有理由照搬别人的行动与决定。

乌克兰一半的A-95汽油来自白俄罗斯。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合计控制着乌克兰石油产品市场的36%。乌克兰全部柴油和汽油进口中，42%来自白俄罗斯。钾肥占我国市场的10%，这一比例也相当高。白俄罗斯总体上是乌克兰第六大进口国，金额达30亿美元。进口产品多元化本可以使我们摆脱这种依赖，但替代供应更贵，而且需要谈判，这需要一定时间。 

如果乌克兰实施与欧盟相同的行业制裁，这可能会打击我们自己：打击在这些行业工作的人，打击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于2019年宣布的“大建设”，以及通过乌克兰为白俄罗斯商品供应充当中间人的一些商人。这些贸易流我们很可能会拱手让给俄罗斯，而俄罗斯正会利用对明斯克的制裁压力，来增强其对白俄罗斯的影响，并把它拴在自己的经济上。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在经济和金融上受损，在地缘政治上也会受损，让作为竞争对手的俄罗斯接手欧盟如今正用制裁切断的贸易流。 

乌克兰不应重复西方国家对白俄罗斯的道路。我们必须拥有自己的外交政策。依我看，它不应是欧盟的“走狗”、“配角”、“帮手”，而应是西方与白俄罗斯之间的调停者，一个可以替代俄罗斯的调停者，能够同布鲁塞尔和明斯克都进行对话。但为此，不能烧毁与白俄罗斯当局沟通的桥梁，无论我们多么认为他们不好。毕竟，白俄罗斯的政治危机并未朝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而如今任何发展情景都会对俄罗斯有利，而绝不会对乌克兰有利。因此，乌克兰国家利益要求我们在这一方向上采取谨慎、权衡和冷静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