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鱼不肉：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总理任期总结

他有政治前途吗？

2016年冬天，乌克兰政治精英圈再次爆发危机。2016年2月16日，乌克兰最高拉达在听取时任总理阿尔谢尼·亚采纽克关于内阁2015年工作的报告后，以247票通过决议，认定政府工作不令人满意。在此前数小时，总统 彼得·波罗申科 曾敦促亚采纽克 辞职。然而，支持政府辞职的人民代表仅有194人，未达到所需的最低226票，因此未能将亚采纽克撤职。 

2016年4月10日，阿尔谢尼·亚采纽克宣布，他出于个人意愿自行辞去总理职务。4月14日，乌克兰最高拉达以一项决议接受了总理阿尔谢尼·亚采纽克的辞呈，并任命此前担任议会主席的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接替其职。同日，新一届内阁获得批准。 

任命格罗伊斯曼缓解了议会紧张局势，并化解了正在形成的政治危机。格罗伊斯曼任内还大力推进了分权改革，经济虽有增长但幅度不大，GDP开始回升，整体经济形势相对趋稳。绝大多数专家对格罗伊斯曼的工作评价为中性，甚至谨慎偏正面，这本身就令人意外，因为波罗申科时代的几乎所有官员都在专家群体中招致强烈反感。矛盾的是，即便是普通乌克兰人，通常对本国政府持非常负面的态度，对格罗伊斯曼的评价也颇为克制，既没有明显的反感，也谈不上明显的好感。 

不可否认，格罗伊斯曼任内经济局势得到了稳定。简单来说，无论是专家还是普通乌克兰人，对格罗伊斯曼工作的主流评价都是“正常的总理”。然而，问题在于乌克兰需要的不仅是“正常”的总理，更需要一位有突破性的总理，能够把经济带到新的水平，保证国家持续保持高速发展。2019年8月29日，格罗伊斯曼政府将正式卸任。不久后将任命新总理并组建新内阁。

分权、基础设施与政治生涯：格罗伊斯曼担任乌克兰总理期间都做了什么

格罗伊斯曼于2016年4月14日出任乌克兰总理。他在这一职位上任职超过3年，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项纪录：对乌克兰总理而言，这已是相当可观的任期。在担任总理后的首次讲话中，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情绪激昂地承诺要“展示如何治理国家”。然而，他是否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仍是个大问号。 

政府和内阁的效率问题总是带有情绪色彩，而非理性判断。问题在于，政治人物及其所领导的政党上台时往往拿出好的纲领和响亮的口号，但执行通常大打折扣。乌克兰选民的行为就证明了这一点：乌克兰公民从未两次投票支持同一位在任总统及执政党。唯一的例外是列昂尼德·库奇马，但这恰恰印证了这一普遍规律。 

究竟如何才能切实评估政府工作的效率，格罗伊斯曼政府能否被视为成功？或许，一切都要通过比较才能看清。不可否认，格罗伊斯曼任内乌克兰开始呈现2%至3%的稳定经济增长。问题在于，这一增长仍处于统计误差范围之内，尤其是与2014至2015年的下滑相比。此外，全球GDP增速快于乌克兰的数据，尽管我们在增长，但仍落后于全球经济整体水平。 

国际投资者曾多次指出不愿在乌克兰投资的原因：高层权力腐败、重要行业市场垄断、法律灵活多变以及受政治形势左右的法院。格罗伊斯曼政府并未能解决其中任何一个问题。 

政府经济工作的效率通常依据三项主要指标来评估：GDP水平、通货膨胀水平以及创造就业岗位（或失业率水平）。在任何发达国家，只要其中一项指标失败，政府就必然下台，但在乌克兰却并非如此。是的，格罗伊斯曼任内GDP开始增长，但不足以走出危机。是的，通货膨胀水平有所遏制，但这通常依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实现。是的，失业率下降了，但主要是因为数百万乌克兰人前往欧洲国家谋生。 

哈尔科夫州公民运动“诚实”协调员、政治学家鲁斯兰·泽尔尼茨基认为，格罗伊斯曼并未完全履行职责，也没有运用所有可能的手段来治理国家。 

鲁斯兰·泽尔尼茨基
政治学家，哈尔科夫州公民运动“诚实”协调员

“或许评估内阁工作最主要的标准，可以是优先行动年度计划的执行情况，而这些计划恰恰是政府自己制定和批准的。在格罗伊斯曼任职期间，这些计划最多只完成了55%，很难称之为成功。内阁在落实《乌克兰与欧盟联系协定》方面也同样失败。根据其自身的报告，2018年计划完成的任务仅为52%。如果这样的速度持续下去，乌克兰加入欧盟的前景将被推迟很长时间。”

此外，据泽尔尼茨基认为，格罗伊斯曼在议会选举前利用预算资金为自己作为政治人物做宣传。

“自2018年夏天起，内阁开始大量使用预算资金，也就是我们纳税的钱，为“格罗伊斯曼政府”做广告。这些广告被标注为“社会广告”，但国家电视广播委员会的代表却将其归类为政治广告。仅2019年，预算中就有近3600万格里夫纳用于树立总理的正面形象。在选举前用预算资金为自己做宣传——这简直是一场闹剧！”

据这位专家所言，在格罗伊斯曼任期的最后一年，他更多地投身于政治活动，而非履行总理职责。他大部分精力都用于与“有毒”的总统波罗申科划清界限。这一切都是用乌克兰公民的税款完成的。最终，格罗伊斯曼在选举中仅获得2.4%的选票，他为竞选活动“投入”的预算资金达数千万格里夫纳。 

尽管在议会选举中失利，政治学家康斯坦丁·邦达连科确信，格罗伊斯曼仍有政治前途。 

康斯坦丁·邦达连科
政治学家

“我认为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管理者和经理人，他的不幸只在于一点：他不得不在一个不独立的国家担任总理。与此同时，他把大部分精力用于让自己成为不独立国家里的独立政治玩家——独立于波罗申科、独立于寡头，甚至独立于公众舆论。毫无疑问，格罗伊斯曼是一个相当进步的人，不是革命方法的支持者，是市场派，是妥协的拥护者，内心坚定，直觉敏锐（这有时会弥补教育上的不足），积极而富有活力。然而，他不得不在双重压力下治理国家——一方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要求削减福利、提高关税；另一方面，总统办公室要求在总统选举前营造社会福利的假象。格罗伊斯曼巧妙地在两者之间找到了平衡，而且没有像他的前任那样背负太多负面评价。我认为，格罗伊斯曼将来仍会在政治上发挥作用。”

格罗伊斯曼的功绩常被归于分权改革。分权是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的“执念”，早在他担任文尼察市长时就大力推动。据专家估计，乌克兰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格罗伊斯曼推动的分权改革，使地方预算收入增加了2到4倍。不过，政治学家安德烈·佐洛塔廖夫认为，这项改革距离完成还很遥远。

他认为，对格罗伊斯曼的工作谈不上任何明确的成果。 

安德烈·佐洛塔廖夫
政治学家

“优秀的市长却成了平庸的总理。若要说积极的一面，格罗伊斯曼明白了我们需要赚钱，而不是借钱。他成功地将局势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但谈不上任何发展和有效改革。甚至连走出危机的战略都没有。在分权方面应当肯定他，他比波罗申科更理解这些进程。与亚采纽克不同，格罗伊斯曼给人留下了积极的印象，他理解地方社区的问题，能够倾听，也善于沟通。分权改革在很大程度上是格罗伊斯曼的功劳。但是这项改革距离完成还很远。格罗伊斯曼的政治前途是有的。”

与他观点一致的还有“民主观察”组织的分析师、政治学副博士安东·阿夫克森季耶夫。这位专家高度评价格罗伊斯曼在分权改革中的功绩，但对他其余的工作则相当保留。他还认为，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在乌克兰的政治前途仍然可期。 

安东·阿夫克森季耶夫
“民主观察”组织分析师，政治学副博士

“我认为格罗伊斯曼的关键成就是分权改革，得益于此，地方预算大约增长了4倍。与此同时，格罗伊斯曼政府在养老金、教育和医疗领域的改革，与其说是成就，不如说是失败……在我看来，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仍是一位颇有前途的政治家。而且，他个人的党派项目（“乌克兰战略”）在2019年议会选举中的结果，使其有权获得国家资助，也让他对赞助商和地方选举中的特许经营者具有吸引力。值得注意的是，在“评级”社会学服务机构七月份的民调中，6%的受访者表示完全满意总理的工作，另有22%（！）表示“比较满意”（相比之下，最高拉达的这两项数字分别为2%和5%）。因此可以合理推测，格罗伊斯曼将在“后波罗申科”政治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格罗伊斯曼时代的另一项成就，据称是大规模的道路修缮。据乌克兰总理本人所言，已修缮超过1000公里的国家级道路，以及约3000公里的地方道路。然而在实践中，这些修缮工作往往质量低劣，而赢得道路修缮招标的承包商也常被指控存在腐败和“黑幕”。

根据2019年全球竞争力指数，乌克兰位列140个国家中的第83位。相比之下，亚采纽克任内，乌克兰排在第79位。在国家机构工作质量方面，乌克兰位列第110位；而截至2019年初，乌克兰与欧盟联系协定的执行进度仅为当时全部任务的52%。因此可以认定，政府工作指标并不令人满意，而且这一结论正是来自政府自己的报告。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坦承，他的政府最多只完成了摆在面前的一半任务。在这种情况下，谈论内阁工作的任何有效性都是一个反问句。 

“稳定派”格罗伊斯曼的执政：结论与未来前景

2019年8月29日，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将正式卸去总理职务，不过在新政府组建前，他将暂代总理职务。在格罗伊斯曼执政期间，乌克兰并未实现经济腾飞，也未恢复到2013年“黄金”年份的危机前水平。然而，政治学家、乌克兰政策分析与管理研究所所长鲁斯兰·博尔特尼克确信，格罗伊斯曼完成了稳定经济局势这一基本任务。 

据这位政治学家分析，格罗伊斯曼做了专家们所预期的事情——在乌克兰实行了类阿扎罗夫式的“稳定派”路线。

鲁斯兰·博尔特尼克
政治学家，乌克兰政策分析与管理研究所所长

“他稳定了国内的经济局势，但与此同时，格罗伊斯曼及其政府并未给乌克兰带来特别的进步或真正的突破。格罗伊斯曼是阿扎罗夫的新版本，这是一个稳定的政府，而不是某种进步与复苏……格罗伊斯曼政府并不独立，也不向议会报告……这届政府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结构改革……所有这些都停留在半完成状态。这届政府深陷腐败丑闻，并丧失了对乌克兰人的一切责任。这是一个完全依附于波罗申科的“稳定派”政府，格罗伊斯曼的支持率也在其中消耗殆尽。我确信，如果格罗伊斯曼更早与波罗申科划清界限，他的政党和他本人在选举中会更有竞争力。”——专家总结道。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结论：格罗伊斯曼被证明是一位相当弱势的总理。是的，他设法使经济局势相对恢复了秩序，避免了乌克兰陷入经济深渊。然而，乌克兰在格罗伊斯曼任内既没有实现国家急需的突破与飞跃。也许对格罗伊斯曼工作最准确、尽管略显口语化的评价，是俄罗斯一句古老的谚语——“不鱼不肉”。格罗伊斯曼在乌克兰人中没有强烈的负面形象，但也和他的许多前任不同，缺乏成功政治生涯所必需的政治魅力。格罗伊斯曼任内情况没有变坏，但也没有变好。总体而言，格罗伊斯曼是一位完全平庸、普通的总理——本来也还不错，但乌克兰需要的是另一种总理：一位狂热的改革者、创新者和技术官僚，能够实现经济突破。格罗伊斯曼未能完成经济腾飞、反腐败、大规模基础设施重建以及吸引外国投资的任务。与亚采纽克或阿扎罗夫不同，他没有在自己身上积累大量负面评价，但也从未赢得任何正面评价。 

弗拉基米尔·格罗伊斯曼将作为“过渡型总理”留在乌克兰历史中，他既没有做出绝对好的事，也没有做出彻底坏的事。他是否有政治前途，接下来几年自会见分晓。目前可以确信地说，这位总理既不是乌克兰最差的，也绝非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