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历史学家亚历山大·阿尔费罗夫：智者雅罗斯拉夫在等待基督降临

他还认为，奥尔加公主的秘密在于她的保加利亚出身。

在“对跖点”节目的新一期中，乌克兰历史学家、电台主持人、社会和政治活动家亚历山大·阿尔费罗夫在“冰岛”电视台讲述了基辅罗斯的历史、莫斯科的建立、智者雅罗斯拉夫的建设以及其他诸位大公的生平。

我们常把基辅罗斯称为斯拉夫民族的摇篮。基辅罗斯实际上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它究竟有多大，它在公认意义上又是否算得上一个国家？ 

我先直接指出这里所涉及的一个历史神话：斯拉夫民族的摇篮。难道你们没有问过自己，二十世纪哪一个主体民族成为了斯拉夫民族？

乌克兰人。 

对我们来说，当然是这样。但我们记得这种神话创作：当苏联军队的坦克开向柏林时，出现了斯拉夫各民族。于是所谓的“俄罗斯人”成为了主要的斯拉夫民族。这已经是第一个神话，因为斯拉夫人是由大量国家和民族组成的：我们说到捷克，它源于大摩拉维亚；说到波兰，说到其他斯拉夫国家、保加利亚，我们也谈到罗斯在内。

于是，在二十世纪，斯拉夫人身份的“占有”正是通过这样的说法实现的：所谓的“罗斯人”才是主要的斯拉夫人。因此，罗斯并非真正的斯拉夫民族摇篮，它只是斯拉夫国家之一，而且由于其本质上是帝国，它统治着其他非斯拉夫民族。这些民族有的在东方，有的在北方，也有的在南方。

因为那些向我们的大公请求抵御蒙古人帮助的所谓波洛夫人，曾是我们国家的一部分。关于名称存在很大争议：基辅罗斯、罗斯、古罗斯，还是莫斯科罗斯。曾经存在过罗斯国家。希腊语称其为“罗西亚”。这个国家从九世纪起存在，并延续了下来。我们是这个国家的直接继承者。

然而，在十八至十九世纪，人们试图解释为何存在俄罗斯帝国，为何统治这里的王朝来历不明，因为它已经不是罗曼诺夫家族，也肯定不是留里克家族，而像是某个德意志王朝。再加上叶卡捷琳娜二世。她的儿子的来历也是个谜，不知是谁的孩子。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解释，说明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于是产生了这样一种说法：蒙古人来了，罗斯遭到洗劫，人们迁往北方，到了诺夫哥罗德、弗拉基米尔，国家在那里延续下来，而这里只留下了废墟，一些强盗、一些游牧民，在这里形成了某种边缘的东西，后来他们呱呱乱叫，说：“我们来自哥萨克酋长国。”实际上，我们看到一场巨大的文明断裂。那是1240年。

蒙古人来到基辅，攻占了基辅。与此同时，丹尼尔·罗曼诺维奇正在寻求王冠，以便与欧洲骑士一道率领十字军讨伐蒙古人。而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在同一时期却站在金帐汗国一边反对骑士。实质上，他是在对抗我们的盟友。这就是第一个这样的背叛。

我们看到，罗斯当时已经不复存在，那些定居在我们国家的北方和东方民族，在心态上终究已经成熟。而正是在十九世纪，开始了术语游戏。如何让罗斯不再是基辅。因为基辅并没有被完全夺走。尽管在十七世纪，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就曾力图把首都从莫斯科迁往基辅。

顺便说一句，尼古拉二世也有过把首都迁往基辅的倾向。于是十九世纪建立起了这样一台庞大的机器：有基辅罗斯，在它之前有诺夫哥罗德罗斯，留里克是从诺夫哥罗德来到我们这里的。但蒙古人打败了这个国家，于是又出现了另一个罗斯：诺夫哥罗德、弗拉基米尔、特维尔、莫斯科、梁赞罗斯。

二十世纪初，又出现了“黄罗斯”一词，指中国、满洲，俄罗斯人正想夺取这些地方。因此，这些名称的游戏导致的结果是，我们在这段历史中只被分给了一个很小的位置。但是当人们得知诺夫哥罗德实际上建于930至940年代时，他们便开始构建另一个国家，名为“德列夫尼亚罗斯”。

什么是德列夫尼亚罗斯？嗯，有了“古”的，就变成了“新”的。新的就是莫斯科、圣彼得堡所在的列宁格勒州。这就是新罗斯。也就是延续。有趣的是，人们在十七世纪就曾用“基辅罗斯”这一术语来给我们安排位置。

也就是说，这本身就扭曲了语义，形成了一种特定的语义瞄准。

是的。您从时间顺序上看，这里是：您面前曾有诺夫哥罗德罗斯，这里是基辅罗斯，然后是蒙古人。也就是说，他们给了我们一个自己的时间龛位。而米哈伊洛·格鲁舍夫斯基等其他作者的天才之处在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他们撰写了题为《乌克兰-罗斯史》的历史著作。这是对帝国意识形态的绝对挑战。

格鲁舍夫斯基为何在利沃夫出版？这是对帝国意识形态的挑战，即乌克兰就是罗斯。甚至不去看格鲁舍夫斯基的政治问题，以及某些历史争论，我们谈论的是这个人，他给我们取了“乌克兰-罗斯”这个名字。

然而，二十世纪，在苏维埃时期，人们开始更多地关注“古罗斯”这一术语。而那个令人不快的术语“基辅罗斯”，反而被乌克兰爱国历史学家拿来支持，以便当面对质。也就是说，我们武装了自己一个起初对我们是敌对、陌生的术语。

正是这一时期非常鲜明地表明，今天我们甚至在这场术语之战中落败，因为在国外，“罗斯”是“罗西亚”，即俄罗斯。是“拉沙”。而当人们说古罗斯时，欧洲同事不理解，甚至在这个例子里，我们也不得不回到“基辅罗斯”这一术语，以便说明所指的究竟是哪个国家。因此，把基辅罗斯史当作斯拉夫中心，并非那么简单。

弗拉基米尔大公。非常有争议的人物。有人认为他是伟大的国家建设者，有人指责他在罗斯受洗时做出了不该做的选择。也有人称他为弑兄者。而总的来说，如果把他当作历史人物，他是英雄还是反英雄？

当然是英雄。我会说明原因。但这是个有陷阱的问题，因为我们陷入了一个非常强大的神话。他是英雄，因为我们可以多次说他杀了什么人，说他在父亲和兄弟们的眼前，强暴了那位波洛茨克的罗格涅达，而他们正在死去。

关于那个时代可以说很多，但那就是那个时代。否则统治者无法表现出另一种样子。如果当时的统治者在自己的士兵和贵族面前表现出软弱，那么他就会被一群幕后操纵者包围。 

他无法允许自己说，我们深感忧虑。 

因此，弗拉基米尔确实是英雄。是我们历史的英雄。但围绕他形成了一套庞大的神话体系。你们看看，莫斯科竖起了弗拉基米尔大公的纪念碑。 

他们为什么要它？ 

我就问，为何忘了在纪念碑上加上三叉戟。你们看：在他之前，早在他的活动前二三十年，有他的祖母奥尔加女大公。她前往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皇帝接待了她，有使团，人们把她视为外国国家的元首。人们称她为罗斯女大公。她是基督徒，这在原则上使她进入了当时欧洲基督教君主的圈子。

也就是说，根据《往年纪事》，她巡视边境，建立营地和行政中心，用于征收贡赋。也就是说，在奥尔加时代我们就清楚地看到，她有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得到了拜占庭皇帝——世界中心的承认。为何对弗拉基米尔是这种态度？因为在奥尔加时代，莫斯科公国的民族领土还不属于这个国家。

但到了弗拉基米尔时代，它开始加入。因此，俄罗斯人现在必须紧紧抓住弗拉基米尔，因为他们的领土只是在弗拉基米尔时期才进入罗斯的版图，而不是早先的大公们时期。 

也就是说，这完全符合他们的宣传？

完全如此。因为如果他们开始像对待弗拉基米尔那样认定奥尔加，她是与使徒平等的，那么就会问：对不起，你们莫斯科或圣彼得堡的位置在哪里？这些领土并不属于罗斯国家。 

奥尔加被视为圣人，而且她为丈夫复仇的故事人人皆知。她通常被视为乌克兰女性的典范，坚强、果断、有意志，能够承担男性的责任，同时她又狡猾、阴险。

我本人认为，狡猾和阴险是非常出色的品质。也就是说，不应当为这些品质感到羞耻。为什么？因为当敌人来到你面前，或者敌人采取侵略行动时，你甚至可以凭借某些圣经式的准则，对他做任何事情。这是正常的。

但与此同时，这一切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她是否真的如现在所描绘的那样？ 

的确，外国国家的人说奥尔加狡猾。也就是说，她确实采用了与各方谈判的策略，但却不履行强加于她的义务。奥尔加很残忍。这可以理解，因为那是她生存的条件。顺便说一句，奥尔加的形象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关于它我们也不能最终定论。

在她之前是伊戈尔大公，被德列夫利安人撕裂在两棵树之间的大公。于是，一个庞大军事国家的统治者成了一个女人。不是某个总督，不是某个亲属，而他们其实有很多。留里克王朝在奥尔加和斯维亚托斯拉夫之间经历了一个有趣的时期，像瓶颈效应一样：亲属很多，然后突然一切都集中到奥尔加和斯维亚托斯拉夫身上。

之后还有进一步的分支。奥尔加有她自己的某些理由来掌握这份权力。因此，有不少问题并非偶然。为什么有奥列格大公，他抚养过伊戈尔，而奥列格身边又有奥尔加，她的名字与他相同，只是女性形式。她是否与奥列格有关？两个罕见的名字并排出现。这就是问题所在。其次，我喜欢开个玩笑，想象一下十九世纪，浪漫的乌克兰小屋，茅草屋顶，长春花。

一个哥萨克瓦西里走出来，他的妻子玛丽奇卡走出来，一位老太太走过来问：哦，生了孩子，取了什么名字？玛丽奇卡骄傲地说：阿德尔贝特。这是正宗的斯堪的纳维亚名字：伊戈尔（Інгвар）和赫尔加（Ольга）。他们生下一个名叫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儿子。这就是关于那个同一个阿德尔贝特的故事。那个情况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在我看来，奥尔加不只是一个从普斯科夫被带来的女孩。

不是来自普斯科夫，而是来自普利斯卡，即保加利亚汗国、保加利亚国家的首都。她是保加利亚人，因此，比如，名字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是斯维亚托斯拉夫之子、奥尔加之孙，对吧？弗拉基米尔这个名字在保加利亚沙皇王朝中出现过。还有鲍里斯这个名字。其他名字也都出现过。显然，奥尔加出身于保加利亚。因此，斯维亚托斯拉夫一旦叔叔去世，就进军保加利亚。因此斯维亚托斯拉夫对保加利亚有权利主张。

因此，我们建造了佩列亚斯拉夫，仿照保加利亚的佩列亚斯拉夫。我们有非常悠久的历史。甚至在史料中，当他们说有工匠来自拜占庭时，多半其实是从保加利亚来的。不会是从君士坦丁堡来人。更可能是从保加利亚请来建造教堂的工匠。在奥尔加身上隐藏着某种巨大的秘密。保加利亚是黑海地区。

它曾有一段时间是独立的，在罗斯时期，直到十二世纪，它已处于拜占庭统治之下。因此，工匠是从所谓的拜占庭来的，也就是从保加利亚来的。顺便说一句，我们的书写传统，即西里尔与美多德传统，也都源于此。保加利亚图书馆的书充实了我们的图书馆。因此，奥尔加身上有一个秘密。显然，它隐藏在她的保加利亚出身之中。

雅罗斯拉夫真的那么有学问吗？他的图书馆在哪里？ 

他的图书馆存在，它确实存在，并没有消失。确实，我们有记载，说他下令在圣索菲亚修道院旁建立图书馆。那是收集、抄写书籍的机构。至今不知道智者雅罗斯拉夫的图书馆在哪里，但我们知道，许多修道院、所有修道院都有自己的图书馆。

基督教是一种在礼拜仪式中必须有书的宗教。没有书，基督教就无法运作。这是诵读福音书，是诵读礼仪文本。因此，当弗拉基米尔在国家层面接受基督教时，我们出现了大规模抄书的中心。显然，弗拉基米尔也设立了这些图书馆。这些图书馆去哪儿了？

问题在于十三至十五世纪。从整个历史来看，那是欧洲和乌克兰-罗斯更黑暗的时期。我们没能熬过这些时期。我在这里总是举一个例子：二十世纪人们还说，罗斯是不识字的。为什么？因为没有书写的遗迹。书写只保存在修道院里。后来人们开始发现用于在蜡板上书写的小木棒。

之后，人们在诺夫哥罗德发现了桦树皮文书，后来开始注意墙上的铭文，即教堂墙上所谓的涂鸦。于是人们明白，书写是存在的。每一份公国、神职人员的文书都盖有印章。至今我们从基辅罗斯时期保存下来的只有一份文书，即《姆斯季斯拉夫特许状》。这是1130年代。只有一份文书。这让我们以为没有书写。

而在今天，我们手中有超过一万枚铅印，它们曾附于文书之上。文书腐朽了，印章却留了下来。我只想举个例子，那些铅制印章，就像电表上的铅封。我们都非常清楚这种铅封。文件就是这样在当时被加封的。

也就是说，十一至十二世纪的印章超过一万枚。但只有一份文书留存下来。雅罗斯拉夫是否识字，我们不知道。他的儿子弗谢沃洛德是大公，他是莫诺马赫的父亲。莫诺马赫曾写到他的父亲：父亲非常聪明，懂五种语言。五种语言。许多历史学家都试图弄清楚他懂哪些语言。

自然，他懂自己的罗斯语和希腊语，因为他的妻子是希腊人，显然，他还懂斯堪的纳维亚语言。至于他的大公印章，已知超过28种变体。不是28个样本，而是28种变体。在所有印章上总是有同样一句希腊文铭文：“主啊，帮助你的仆人安德烈·弗谢沃洛德。”

请想象一下，在这28种变体中，每种又有几十甚至几百个样本，只有两种变体的铭文语法正确。在他生前最后的印章上，这句希腊文铭文被弄得如此糟糕，以至于无法辨读。

问题在于，大公是否明白自己是罗斯大公，他是否读得懂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身边的都主教坐在那里，却没有读出那里的铭文错误。那个时代的知识意味着，你会说话，但可能不会写。你可能会加法计算，却不会减法或乘法。顺便说一句，当时的人们是大声朗读的。

但不管怎样，把雅罗斯拉夫定位为一个开始涉足精神领域、教育领域、建筑纪念物的人，这种形象是否符合实际？这是时尚吗，还是所谓繁荣的标志？ 

这是对基督降临的等待。我们所知道的关于罗斯和智者雅罗斯拉夫的一切，实际上都不过是在试图等待基督。甚至当我们谈论时，一个无知的历史学家一下子就能明白，比如他说《往年纪事》，《往年纪事》。“временних”这个词无法翻译。它表示延续，是过程。

于是，“временні”是一个标记，也就是说，在基督降临之前。而我们谈到的关于雅罗斯拉夫的一切，比如他的城市化，他建设城市。看看雅罗斯拉夫时期的基辅。金门。驶出去，立刻就是圣乔治教堂、圣伊琳娜教堂。这是对通往君士坦丁堡的出口的复制。

如果君士坦丁堡自认为是第二个罗马，并争夺这一首位权，那么基辅就争夺耶路撒冷和君士坦丁堡的首位权。也就是说，我们的大公雅罗斯拉夫及其宫廷当时的整个神圣意识结构，都围绕着基督即将降临这一点而展开。

正是由此开始了这种建造，以便汇报：我们曾是异教民族，现在我们成为了基督教国家的领袖，我们接受洗礼了广阔的领土，我们建起了新的耶路撒冷。基辅很长时间内，特别是十七世纪，被称为新耶路撒冷。

因此，智者雅罗斯拉夫可能既不会写，也不会读。但在他的意识中，他正在进行一项宏大的工程：塑造罗斯作为一个准备迎接基督降临的国家，并将被拯救的、“得救的”国家的神圣空间。因为在当时基督教的意识形态中，他们的思想里，基督降生，对他们而言这是一种得救的手段。不，他们并不“得救”。那么，哪些民族是得救的？

在雅罗斯拉夫时期，罗斯自认为是一个得救的民族。它的全部政策和全部建筑，都不过是在向上帝展示：我们理应得救。

基辅圣索菲亚大教堂，是最宏伟的建筑群之一。它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钱来重建，目的何在？是否有某段历史讲述了这一决定的作出？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因为我们看到梅泽堡的蒂特马尔编年史，他是大主教，是少数几位把11世纪初欧洲事件记录下来的人之一。他写道，1018年，这是他最后的记录之一。他本人没有去过基辅，但他从知情人那里非常详细地描述了雅罗斯拉夫如何为基辅而与鲍里斯、与斯维亚托波尔克作战。直到细节。

甚至，谁俘虏了谁，谁因为什么而嘲笑谁。于是蒂特马尔写道，1018年基辅有圣索菲亚修道院。另一方面，我们知道，我们有基辅圣索菲亚的奉献日期。那是11世纪中叶。我们有建筑研究表明，那里确实不是11世纪初。

同时，有涂鸦、墙上的铭文，可以追溯到11世纪20年代、30年代。也就是说，基辅圣索菲亚的问题仍处于非常有争议且政治化的领域。因为人们以为，基辅圣索菲亚是在基辅建造的，之后同样的工匠去了诺夫哥罗德建造。

结果，基辅圣索菲亚实际上早在弗拉基米尔时期就已建立，至少作为修道院建筑群奠基。智者雅罗斯拉夫仅仅完成了这一建筑群的建造。因此，它可追溯到弗拉基米尔奠基的时期，而最后的点睛之笔则由智者雅罗斯拉夫完成。雅罗斯拉夫常常拿走不属于他的东西，并讲述那是他自己的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