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政府辞职：普京宪法修正案的用意何在

关于俄罗斯总统即将进行的人事调整，您需要了解的一切。

1月15日一天之内，俄罗斯发生了一系列出人意料且规模浩大的政治变动。普京在向联邦会议发表的年度国情咨文中（该咨文已从春季提前至1月举行），宣布了一揽子宪法修正案，并提议举行全民公投予以通过，同时解散了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领导的政府。

许多乌克兰观察人士对此事件感到五味杂陈。乌克兰几乎没有人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普京宣布这些所谓“美好的变革”究竟想表达什么。更重要的是，乌克兰的信息空间充斥着大量与“戈恰鲁克录音门”丑闻相关的国内政治消息。

这对乌克兰意义重大，不仅因为俄罗斯是我们的敌人与对手，也因为在全球趋势和迅速变化的国际环境下，各国统治精英正被迫在下一个时代争夺主导地位的全球竞赛中采取此类举措。

普京在联邦会议国情咨文中说了什么

俄罗斯总统向联邦会议发表的咨文，是国家元首每年向议会两院（国家杜马和联邦委员会）发表的年度讲话。咨文不仅仅是一次演讲，也是一份纲领性的政治文件，表达了总统对未来几年的意志与愿景，体现了国家的战略发展方向。

这并非俄罗斯独有的传统。美国（总统每年在国会发表的“国情咨文”演说）、英国（君主的“御前演说”）、白俄罗斯（总统对白俄罗斯人民和共和国国民大会的讲话）、菲律宾（总统对国民的讲话）等国也有类似活动。俄罗斯联邦现行形式的首份国情咨文由总统鲍里斯·叶利钦于1994年2月发表。国家元首向议会发表讲话的制度在乌克兰也同样存在。

普京讲话的一半内容围绕俄罗斯的人口与移民政策展开。众所周知，俄罗斯与东欧其他国家面临同样的问题：出生率下降、大规模移民外流、俄罗斯斯拉夫族人口减少以及劳动力外流。这是多年来俄罗斯总统首次公开承认这些问题的存在，并且在讲话中用了相当长的篇幅强调必须解决这一问题。

普京讲话的后半部分主要围绕宪法修正案展开。这些修正案引发了社会政治层面的强烈反响，随后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领导的政府立即辞职。

宪法修正案的内容是什么

这是普京提议对俄罗斯宪法做出的一系列修改，属于政治体制调整的一部分，旨在启动权力交接，即在其任期于2024年结束时，建立“后普京时代”的体制。普京修正案的内容大致如下。

1. 加强国家杜马的作用。
2. 加强宪法法院的作用。
3. 限制总统的权力。
4. 确立国务委员会的宪法地位。
5. 提高州长的政治分量。
6. 扩大联邦委员会的权力。
7. 提高俄罗斯总统候选人的要求。

加强国家杜马的作用。俄罗斯议会下院将首次获得参与组建政府的权力，具体包括批准和协商总理及内阁成员的人选。这将大幅提升执政党的政治分量，并为政党建设提供更大空间；新总理将依赖更多的精英集团，而不像现在这样，总统说了算，只需与议会协商即可。

加强宪法法院的作用。根据普京的提议，俄罗斯宪法将在“与宪法基本原则相抵触”的问题上优先于国际法准则。实际上，这意味着俄罗斯可以以“不符合宪法”为由，无视欧洲人权法院以及其他国际和地区组织的任何裁决。此外，今后任何国际条约在议会批准之后、总统签署之前，都可以向宪法法院提出异议。宪法法院的这一加强，显然是对议会权力增强的补偿，也是对下一任总统可能在国际舞台上独立行事的潜在制衡，尤其是在对外领域。

限制总统的权力。普京宣布的最引人注目的新规定之一，是限制总统的任期。下一任总统最多只能连续担任（“连续”一词将被删除）……总统任期不超过两届，这意味着不会再出现又一个任期20余年、中间间隔六年的“新普京”。此外，总统将不再能够像现在这样自行任命和批准总理、部长及副部长。他必须与国家杜马（执政党）和联邦委员会协商，后者将对安全部门负责人人选的选拔施加影响。这些对总统权力的限制，是普京的先发制人之举，目的是防止其继任者成为“第二个普京”，而是置于严格的制度框架之中，迫使其在各个权力中心（国家杜马、联邦委员会、国务委员会、宪法法院）之间谨慎周旋。

确立国务委员会的宪法地位。国务委员会是普京计划引入新政治权力格局的全新机构。该机构成立于2000年，成员主要包括俄罗斯各地区的州长、部分政府成员（由总统决定）、国有银行负责人以及国有大型资本的代表。不过，在过去17年里，该机构基本上只是一个咨询性质的普通平台，各地州长可以在这里与俄罗斯总统交流（这是普京于2000年开始打击地方自治行动后，对地区的一种补偿）。看起来，总统在2024年任期结束后，很可能会转入国务委员会（目前由普京领导）。换言之，他关于国务委员会的提案让人有理由相信，2024年以后他不打算继续担任俄罗斯总统，而是要寻找继任者。修宪后，国务委员会的权力将得到加强，这一职位将成为普京的幕后影子职位，使他能够继续协调俄罗斯政策，在新的政治现实中保有自己的遗产和既定战略路线。真正的悬念在于，国务委员会的政治分量和权限范围将成为整个宪法改革的核心焦点。

提高州长的政治分量。这一点很简单。俄罗斯各地区的州长都是国务委员会的成员，而该委员会由普京领导。随着国务委员会的作用和权力增强（而且没有人能够影响它），它将变成事实上的政治上层建筑，负责机构间协调，州长的分量和话语权也会随之增加，而国务委员会主席对他们的控制也将加强。

扩大联邦委员会的权力。在普京提议的修正案中，联邦委员会（由各地区代表组成）及其主席将获得协商各强力部门负责人和地区检察长人选的权力。此外，还提议赋予联邦委员会（经与总统协商）启动宪法法院和最高法院法官罢免程序的权利。这些权力将对国家最高法院形成一定限制（实际上否定了其独立性），并加强国务委员会的协调作用（国务委员会成员为在联邦委员会中有代表的各地区州长）。

提高俄罗斯总统候选人的要求。普京在讲话中强调，对候选人的要求将会更加严格。今后，俄罗斯总统必须是在俄罗斯境内居住满25年、除俄罗斯国籍外没有其他国籍、也没有其他国家居留许可的公民。总的来说，这些修改将巩固自2014年因全球对抗加剧而开始的俄罗斯精英“回归”进程。此外，这一提高要求也将把亲西方的自由派反对派代表排除在高级政府职位之外，因为这些人曾经拥有或现在拥有其他国家的居留许可，或曾获得西方组织的资助。

整个政府辞职的意义何在

辞职梅德韦杰夫内阁，是为新一代俄罗斯政治人物扫清政治空间的尝试，也是为了甩掉政府的政治包袱。梅德韦杰夫（据推测，他已不再是普京的潜在继任者）和他的几位部长，仍然是俄罗斯最不受欢迎的领导人。2018年5月，据 社会学调查 显示，大多数俄罗斯人对梅德韦杰夫再次获任总理感到失望。

梅德韦杰夫被设立了一个专门的职位，即俄罗斯安全会议副主席（不要与安全会议秘书混淆，后者为尼古拉·帕特鲁舍夫），并由普京领导。这表明总统打算将他这位年轻的搭档牵制在“短绳”之上，不让其自由发展。此外，这一幕后职位一方面不会损害这位前总理和前总统的声誉，另一方面也能将他安置在政治上“安全”的位置。

这位新任俄罗斯总理是什么人

米哈伊尔·米舒斯京曾任俄罗斯联邦税务局局长。在狭窄的政治精英圈之外，他鲜为人知。然而，了解他的人认为，这位新任政府首脑是一位强有力、高效的管理者，是技术官僚和官僚体系中的实干者。他与俄罗斯权力的各个极点都保持着同等距离。

米舒斯京并非出身于“奥泽罗”合作社（这是1996年由普京及其朋友在卡累利阿创办的一个别墅消费合作社，此后他们全部进入政界）；他也不是“彼得堡帮”（普京担任圣彼得堡市长副手时的亲密朋友圈）的成员；他不属于俄罗斯统治集团的强力派系（联邦安全局、军情局、检察院、军队），也与总统没有反情报方面的历史渊源。米舒斯京比普京年轻12岁，代表的正是新一代俄罗斯政治人物。

自2010年担任联邦税务局局长以来，他取得了不小的成绩，这也显示出他是一位非常能干的管理者和改革者。在2010年至2019年税负不断加重的情况下，企业和民众总体上对与国家税务部门的互动表示满意。

在米舒斯京的领导下，俄罗斯联邦税务局的各地分局确实焕然一新：引入了电子排队系统，信息处理速度加快，申报系统得到完善，并推广了数字技术（米舒斯京本人就是数字技术的拥趸）。这一切使税收征缴额平均每年增长17%。

担任总理后，米舒斯京需要整顿联邦预算的支出项目，特别是国家项目相关支出。这些项目在地方层面始终无法顺利落实（存在盗窃、腐败、懈怠和地方政府效率低下等问题）。近年来，俄罗斯审计院在库德林的领导下，经常批评内阁和议会在地方国家项目上的失败以及国家资金的违规使用。如今，接替梅德韦杰夫出任总理的是库德林的思想盟友米舒斯京。

对外部精英而言，米舒斯京是典型的自由派改革者，没有任何卷入臭名昭著的诈骗、丑闻决策或挑衅行为的记录。他与国际捐助者保持着广泛联系，尤其是在信息技术领域。他在数字化和计算机技术相关的大型企业工作了15年以上。

卡德罗夫为何辞职

车臣共和国领导人拉姆赞·卡德罗夫递交了正式声明，以“健康原因”暂时卸任职务，并任命车臣政府主席穆斯利姆·胡奇耶夫暂代其职。

这并不意味着卡德罗夫的正式辞职，但可能表明，随着弗拉基米尔·普京逐步离开俄罗斯总统职位，他将转任其他职务。

归根结底，普京不能在卡德罗夫仍留在现任职位的情况下完成权力交接，因为他担心卡德罗夫权势过度膨胀。有传言称，卡德罗夫可能会被提议担任俄罗斯总统驻外全权代表，以便保持对他的控制，同时使他不再留在车臣。

这对俄罗斯未来几年的外交政策意味着什么

时隔许久，弗拉基米尔·普京重新回到国内政治，最终着手解决权力延续问题，并确保政治权力平稳交接，以保全自己的遗产与未来。这将对俄罗斯外交政策产生深远影响。从某种程度上说，国际环境本身已经影响了俄罗斯总统启动宪法进程的意图。

例如，欧洲人权法院、联合国大会决议、人权理事会或欧洲委员会的宣言等。俄罗斯将为了国家法律而正式拒绝执行所有这些文件。

普京总统的提议清楚地表明，俄罗斯正准备与西方达成“全球交易”。俄罗斯迫切需要与欧洲人和美国人就未来世界安全架构的基本轮廓达成初步协议。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整合资源，降低其在西方伙伴眼中的负面形象。而要实现这一点，可以通过撤换不受欢迎的老派政治人物，启用专注于内部改革和稳定俄罗斯政治体制的技术官僚和灰色官僚。

在对外舞台上，俄罗斯将继续展示建设性姿态，并表现出愿意与西方协调解决全球问题的态度，同时解冻旧有冲突、介入新的争端，以扩大地缘政治筹码，为今后与欧洲和美国的全球交易做准备。

俄罗斯通过此类政策增强实力的最鲜明例子包括：2015年至2018年对叙利亚的军事干预、2020年初促成利比亚停火、2019年底重启顿巴斯谈判，以及2019年6月就摩尔多瓦危机达成共识。

对乌克兰而言，俄罗斯的转型意味着一场竞赛的开始：谁能率先适应迅速变化的国际环境，谁就将决定各方的主导地位，以及其在新世界体系中的实力。乌克兰有必要着手建立自身在世界中的功能定位，并以此为基础，推动本国政治和社会制度的改革。否则，俄罗斯的加强将削弱我们的地位，并导致在与莫斯科的对抗中逐步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