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战争、顿巴斯计划与对当今世界的批判：泽连斯基慕尼黑讲话说了什么
政治学者尼基塔·特拉丘克谈乌克兰总统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讲话。
1963年，慕尼黑安全会议在欧洲—大西洋框架内成立。它是讨论北约国家面临的紧迫问题与挑战的平台。随着时间推移，该活动演变为一年一度的论坛，就全球安全的各类议题展开讨论，从革命、军事冲突到饥荒和流行病无所不包。
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出席了会议并发表讲话，提出了一系列有趣的观点。顺便一提，其前任彼得·波罗申科也与泽连斯基同时出席了慕尼黑会议。他在接受乌克兰和欧洲记者采访时，重复了他关于侵略和反对“俄罗斯世界”的标准论调。
解决顿巴斯冲突的新思路
会议正式开始前，一起与乌克兰有关的丑闻已经发生。会议官网公布了一份新的所谓“慕尼黑计划”，旨在结束顿巴斯战争。该文件 — 是欧盟、美国、乌克兰、俄罗斯的专家小组代表以及欧安组织监测团共同工作的成果。文件提出了包含12点的方案，可帮助解决冲突，堪称乌克兰的“12步”。
尽管“慕尼黑计划”的措辞总体上比类似的“拉斯穆森计划”或“莫雷尔计划”更温和、更缓和，但它引起了部分乌克兰社会的不满。波罗申科也对其进行了严厉批评。
该文件规定，根据冲突结束情况分阶段解除反俄制裁，并为乌克兰设立“新的全民对话”，在此基础上解决语言、历史记忆等问题，等等。丑闻导致该计划被从会议官网删除（不过后来又重新出现）。泽连斯基在发言中评论此事时表示，他知道“出现了某个计划”，但呼吁国际社会在此之前“先与乌克兰协商”。
乌克兰总统的讲话如往常一样开场：提醒欧洲和全世界，在我们国家正在打仗，但大家都忘了这一点。他还重复了早在2019年5月20日就职演说中的论断：东部战争不是我们发动的，但我们将结束它。他的讲话对乌克兰而言颇为传统，有些地方让人想起其前任的类似演讲。
尽管如此，国家元首还是说了几件重要的事。
或许最主要的是 — 泽连斯基关于顿巴斯的新提议。他提出了按区段分离部队的构想。按照总统的理解，整个接触线被划分为若干区段，首先在第一个区段开始撤军。当其完成后，欧安组织监测团将在报告中予以确认，该区段即被视为非军事化。随后是第二个区段，然后是第三个，依此类推，直到整条前线都完成分离。
所有这些都应在2020年10月前完成，因为届时乌克兰希望在顿巴斯举行选举。总的来说，国家元首表示，他将在5年任期内结束战争。
泽连斯基还承诺将在4月举行的“诺曼底四方”峰会上，更详细地介绍这一计划。值得注意的是，在提出这一构想的前一天，泽连斯基与普京通了电话；几天前，他还任命负责与俄罗斯沟通的安德烈·叶尔马克为总统办公厅主任。
目前尚不完全清楚如何在实践中落实该构想。自上次“诺曼底模式”会晤以来已过去数月，各方至今仍无法就哪怕一个分离兵力的区段达成一致。此外，这几个月里欧安组织记录了约400次炮击。
“诺曼底四方”后续工作同样引人关注：近来有传言称，由于和平进程停滞，这一机制可能不会再存在。例如，乌克兰外长普里斯塔伊科曾表示，会晤可能无法举行，因为目前尚未准备好所有方案和协议草案。随后泽连斯基公开反驳了他，称自己没有任何信息表明会晤有被破坏的威胁。
这可能表明：
- 泽连斯基权力纵向体系的传统“翻车” — 沟通
- 乌克兰计划修正《明斯克协议》，并提出诸如按区段撤军之类的新思路
- 普里斯塔伊科面临的问题。总统公开否认部长的话，对部长本人来说不是个好兆头，尤其是在任命叶尔马克担任总统办公厅主任的背景下
除了按区段撤军，泽连斯基还就顿巴斯问题提出了另外两点重要表态。
第一，他表示乌克兰愿意与俄罗斯共同巡逻边境，并邀请欧安组织代表和自封共和国的代表参与。
第二，他表示愿意与“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居民”对话，但对象是人民的代表，而非未获承认的共和国“政权”。为此，他宣布成立一个名为“顿巴斯和平”的公共平台，迁居人员将加入其中。据现有信息，该进程由谢尔盖·西沃霍负责协调。
实质上，泽连斯基关于顿巴斯及其未来的所有论点，都是与俄罗斯的一场隔空对话，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给俄罗斯的一份信息。总统同意分离部队，总统准备好联合巡逻边境，总统暗示，如果用某些中立人士取代“共和国”现任领导人，他可以与顿巴斯直接对话。乌克兰总统以自身的种种表现试图表明，他愿意与俄罗斯妥协，但不会以彻底放弃国家利益为代价（波罗申科的论调便印证了这一点，如“世界最强大的军队”、“克里米亚选举”和“乌克兰条件下的和平”）。
显然，乌克兰不愿、也不会按字面意义执行“明斯克-2”，正如俄罗斯所坚持的那样。长期以来一直流传着所谓“泽连斯基公式”的传闻，它将逐步取代从乌克兰角度看不利的《明斯克协议》。
现在谈论一个完整、成熟的“泽式”结束战争方案还为时过早，但从慕尼黑这类讲话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其轮廓。目前，它类似于经过改进和补充的“明斯克-2”。欧盟肯定会支持乌克兰的这一做法，而美国则坚持维持现状。问题在于，能否说服坚持要求乌克兰严格履行2015年2月在明斯克签署的协议的俄罗斯。
对当今世界的批判
乌克兰总统的讲话中还有一个有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出人意料的时刻：他突然批判整个国际关系体系。在谈到按区段分离部队之后，泽连斯基突然“激动起来”。他忽然宣称自己将代表“地球各个角落所有普通人”发言。在某些地方，他的话对于一个大国领导人来说显得有些天真。
按总统的看法，当今世界残酷而不公正。在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中，只有强权即公理。各国只考虑自身及其利益，而任何协议和规则，本质上都不起作用。泽连斯基对于在解决世界问题和冲突时“不使用民主原则”，而是“强国”替他人做主和决定，感到“惊讶和失望”。
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总统的这些话，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复了美国“政治现实主义学派”代表人物的观点。这是地缘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理论的一个分支，其渊源可追溯到马基雅维利的著作。政治现实主义和新现实主义者认为，国际社会充斥着无政府状态和混乱，只有强权即公理。民主制度和工具不过是虚构与遮掩，而所有决定都由强大的国家作出，它们只追求自身利益，损害其他所有人的利益。也许这只是巧合，又或者泽连斯基迷上了政治理论。
可以得出结论，泽连斯基仍在其和平缔造者的角色框架内行事。在任期之初，他就表示自己永远不会下令开火或发起进攻。总的来说，他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表态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曾表示，不后悔决定参选总统，因为这使他有机会“每天从战争中拯救人们”，并讲述了战斗行动结束后生活将如何迅速好转。
这一切都是对的，但表态不等于行动。乌克兰一直在“打太极”，不遵守协议，因为国内对于和平应以何种方式、在何种条件下实现，并不存在全民共识。
与此同时，俄罗斯有时会对乌克兰做出“冷淡”的示好，但它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资源，能够长期坚持己见。美国部分精英不愿结束乌克兰冲突，而另一部分精英，包括特朗普总统在内，几乎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自己谈吧”。欧洲有意结束战争，但欧洲目前的努力不足以解决顿巴斯问题。
无论如何，结束顿巴斯冲突的机会窗口会很快关闭。最有可能的是，这将在1到2年内发生。2020至2021年将成为实现战争与和平的决定性时期。泽连斯基如今处于内外双重拉扯之中，而即便在他自己的团队内部，也缺乏团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