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结政权、团结应对侵略与迈向未来：泽连斯基在波兰说了什么

2020年，泽连斯基总统的多次出访都伴随着丑闻和尴尬。

1月26日，乌克兰总统抵达邻国波兰进行为期两天的访问，次日与波兰总统安杰伊·杜达会晤。此次活动旨在纪念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75周年，该集中营位于波兰奥斯维辛镇附近。战争期间，该集中营共杀害多达150万人，其中绝大多数（超过100万人）为犹太人。 

乌克兰总统在讲话中提出了多项重要观点。首先，这些观点涉及与波兰的关系。泽连斯基谈到“新的一页”和“紧张气氛的缓和”。总统尤其强调，面对可能的侵略，全世界应团结一致；强调不得重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悲剧；并就历史问题发表了若干声明。后者在乌克兰国内外引发了极具争议的反应，可能既导致国家元首的民众支持率下降，也可能使其与多个国家的关系趋于紧张。那么，乌克兰总统在波兰到底说了些什么？ 

泽连斯基为何访问波兰：外交背景

2020年对乌克兰元首而言开局并不顺利。起初，他秘密前往阿曼的行程引发丑闻，之后仓促将其包装为正式访问，但此次出行仍留下诸多疑问。接着是以色列：泽连斯基因拒绝出席国际大屠杀受害者纪念论坛而陷入丑闻（该活动原本正是为此而举办）。乌克兰总统办公室的官方立场是，以泽连斯基为首的乌克兰代表团决定将席位让给亲历过大屠杀的真实幸存者。这一说法遭到以色列方面的强烈批评（包括媒体层面、外交部门以及“亚德瓦谢姆”纪念馆）。以色列表示，对泽连斯基的举动感到惊讶并深感失望，因为想参加论坛的人并不缺少席位。与此同时，一些媒体和专家认为，此次抵制行动的原因在于，乌克兰方面不愿出席一场主要发言人之一为俄罗斯总统普京、而以色列官方曾感谢红军在反纳粹斗争中提供帮助的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波兰总统安杰伊·杜达也拒绝出席该论坛。据波兰总统称，该活动“被俄罗斯利用”，以“推广其对过去事件的看法”。因此，波兰总统表示“看不到”亲自出席论坛的意义，尤其考虑到杜达并未被列入发言名单。由此，泽连斯基与波兰总统的立场一致，等于无声地表示声援。这一波兰方面的决定也遭到以色列和俄罗斯的明确批评。

乌克兰与波兰两国的这些抵制行为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和丑闻余波，可能比双方预想的更为严重。此外，近年来波兰与乌克兰的关系本就处于不佳状态，主要原因在于两国的人道主义政策。访问的动因早已成熟，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这一契机便是每年1月27日全世界纪念大屠杀受害者的纪念日，即奥斯维辛获得解放的日期。1月26日晚，泽连斯基抵达波兰，次日即出席纪念活动。顺便一提，双方通过这次会晤也在解决形象问题：两位总统在奥斯维辛解放日联合发表讲话，以此纪念在种族灭绝中遇害的犹太人，本应能够掩盖一周前拒绝出席以色列论坛所引发的负面影响。 

乌克兰总统在华沙说了什么

泽连斯基首先在华沙会见了那些经历过集中营生活恐怖并幸存下来的人。他对他们说了温暖的话语，称他们是“战胜黑暗的太阳之光”。 

次日，乌克兰总统会见了波兰同行安杰伊·杜达。两人举行了联合简报会，发表了若干引发不同解读的声明。 

泽连斯基对波兰领导人的诉求是：需要“翻过”过去关系的“一页”，找到乌克兰与波兰两国人民之间的共同点，并携手迈向未来。乌克兰总统认为，两国的共同历史“充满悲剧时刻”，但仍应向前看。具体而言，泽连斯基提到与西邻国关系中要“降低情绪的强度”，并表示必须“建立团结一致的立场”。 

在这一背景下，双方的倡议不出所料地以人道主义为主。例如，泽连斯基宣布解除对波兰专家在乌克兰境内工作的限制（通常波兰人在我国是在墓地现场工作）。作为回应，波兰方面承诺开始修复位于莫纳斯特雷山上的乌克兰民族起义军（УПА）士兵墓。杜达还出人意料地表示，波兰“铭记并尊重乌克兰士兵”在20世纪20年代波苏冲突期间的功绩，并建议同时纪念保卫波兰的战士，以及与苏俄作战的彼得留拉分子。泽连斯基表示同意，并立即宣布2020年将举办一系列波乌联合活动。其中之一将是杜达对基辅的回访，乌克兰总统在讲话过程中当场邀请了这位波兰同行。 

当然，也少不了泽连斯基惯常的吁请：向乌克兰投资。他强调波兰是乌克兰第四大贸易伙伴，这为众多联合项目创造了机会。总统介绍了乌克兰已推行的改革以及营商环境的改善，并表达了希望波兰投资者“对此做出相应评价”的期待。泽连斯基还按惯例感谢波兰支持乌克兰的领土完整，并呼吁在面对侵略时全体团结一致。 

然而，在乌克兰国内外引发主要争议的，并非这次颇有成效的两位总统的会谈。在谈论大屠杀和解放奥斯维辛集中营时，杜达和泽连斯基（其祖父曾获红星勋章）都没有提及苏联军队，正是它解放了奥斯维辛及其中的囚犯。取而代之的是提到乌克兰方面军（尽管该方面军隶属于红军，但无人提及这一点）。 

许多社交网络用户以及一些专家和政界人士对乌克兰总统的这种表述方式表示愤慨。俄罗斯外交部称这些话“错误且具有侮辱性”。从泽连斯基的讲话中可以得出，奥斯维辛是仅由乌克兰人解放的。但乌克兰方面军之所以得名，并非因为它仅由乌克兰人组成，而是因为它是从乌克兰境内推进作战的。1943年以前，它被称为沃罗涅日方面军。该集团军中确有不少乌克兰人，但其兵员也由苏联所有其他地区的出身者组成。至于奥斯维辛本身，其解放确实由乌克兰人指挥，即来自波尔塔瓦的瓦西里·彼得连科和阿纳托利·沙皮罗。然而，在他们的指挥下，除乌克兰人外，还有俄罗斯人、白俄罗斯人、鞑靼人、车臣人等其他民族的代表参战并牺牲。从这一角度看，只强调乌克兰人而不提及其他所有人，至少是不恰当的。 

另一个引起强烈争议的表述是，它暗示苏联应对纳粹德国发动大屠杀负责。 

“波兰和波兰人民首先感受到了极权政权勾结的后果。这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并使纳粹得以启动致命的大屠杀机器”， — 总统说道。 这再次引发了俄罗斯以及乌克兰社会内部的强烈反应。除社交网络用户、专家群体和一些政界人士外，乌克兰犹太人委员会主席爱德华·多林斯基对此言论的反应也极为负面。他表示，苏联从未发起过消灭犹太民族的行动。 

“我对这种评价坚决不同意。这是否认大屠杀的表现……苏联与德国从未就消灭犹太人达成过协议”， — 多林斯基总结道。

此次波兰之行表明了什么，以及未来可期待什么

此次波兰之行本身无疑是积极的一步。两国关系在2014至2015年间达到高峰，而从2016至2017年起则稳步降温。在此背景下，可以谈论某种缓和以及敌对言辞的减少，这体现在双方的人道主义倡议、关于可能投资的讨论，以及杜达承诺于今年回访基辅。然而，两位总统的联合简报会再次表明，乌克兰与波兰之间以及两国与主要世界大国之间的关系仍存在问题。 

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延续着“内部多向性”、中间主义的路线，试图“两边讨好”。如今的乌克兰社会分裂为多个相互对立的群体，各类民调均可证实这一点。泽连斯基试图做整个乌克兰的总统，因此一方面去红军老兵祖父的墓前致敬，并谈论与俄罗斯关系中的“光明”；另一方面又谈论“政权勾结”，并在纪念奥斯维辛解放的仪式上未提及苏联。尽管如此，在这一情形下可以看出，其言辞明显偏向其前任总统所使用的话语。维亚特罗维奇、阿里耶夫等人支持泽连斯基的言论，便是进一步的证明。可以推测，这位乌克兰领导人通过这些多方面的举动，试图团结国家，成为某种社会仲裁者。然而，有时这些言论听起来确实缺乏逻辑：例如，说苏联助长了大屠杀，却又说苏联解放了欧洲摆脱纳粹；或者提议纪念华沙战役，而该战役的结果是乌克兰西部的很大一部分被波兰占领。

这些表述，姑且不论俄罗斯必然的负面反应，还可能在与以色列之间引发危机（以色列经常指责乌克兰美化纳粹主义），甚至与美国也可能出现问题，那里以色列游说团体的势力非常强大，一些权力精英与以色列“紧密相连”。波兰也可能面临类似后果。华沙与莫斯科的关系在2014年后急剧降温；2018年美国通过了“477号法案”，允许犹太组织就种族灭绝期间丢失的财产向波兰索赔3000亿美元，而以色列也直接指责波兰人协助大屠杀。此外，尽管局部有所缓和，乌克兰与波兰关系中的全局性问题（两国的人道主义与历史政策）仍未解决。上述条件中哪怕只有一半，也足以在“所有人对抗所有人”的关系中引发系统性政治危机。 

对泽连斯基而言，此次波兰之行是试图以外交活动掩盖国内问题的尝试。这些问题包括社会的分裂，以及社会很大一部分人对其推行的人道主义政策的抵触。简而言之，他试图通过外交努力解决人道主义政策引发的沟通问题，却在国内不做任何实质性改变。在某些方面他取得了成功，但这些举措取得积极结果的可能性不大。 

总统应当明白：那些不支持他的人，几乎不会开始支持他。但那些把选票投给他的人（在东南部和中部，泽连斯基获得了高达80%至90%的支持），已经对他感到失望，如果继续推行在总统选举中有73%的乌克兰人投票反对的那种政策，这种趋势还将持续。国家与社会的团结只能建立在新的“社会契约”基础上，这一契约应当对乌克兰所有地区都具有妥协性。而“两把椅子”的政策，正如实践所表明的，或许在战术上可行，但在战略上必然失败。